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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义接管内务府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理门户,而是盘账。
刘成和赵全被杖毙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内务府噤若寒蝉。据王福说,那天行刑的时候,内务府上下几十号太监都被叫去围观了。刘成挨到第三十杖的时候就没了声息,赵全撑得久一些,到第五十杖才断了气。行刑的声音从内务府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啪——啪——啪——,像是有人在拍打湿棉被。
我没有去看。不是不忍心,是没必要。杀鸡儆猴这种事,鸡死了就行了,猴子自己会怕。
田义用了五天时间把内务府的账目彻底理清。他做了一份详细的报告,用蝇头小楷写了整整二十页,每一笔收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我翻了翻,发现他不仅查出了贪腐的部分,还把内务府的日常开支做了一次全面的优化——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可以削减的,哪些是纯粹的浪费,一目了然。
万岁爷,奴婢发现内务府每年光是采办绸缎一项,就花了将近两万两。田义跪在地上,声音不急不缓,但实际用量不到一半,剩下的都堆在库房里发霉。奴婢建议,今后采办按实际用量核算,每季度报一次,多余的一律不批。
还有呢?
营造修缮。田义翻了一页,过去三年,内务府以修缮宫殿的名义支出了八万两,但奴婢实地查看了所有报修的宫殿,发现其中至少有三处根本没有动工。银子批了,工匠请了,但活没干。银子去了哪里,奴婢还在追查。
我点了点头。这种套路我前世见得多了——虚报工程款,是最常见的贪腐手段之一,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你继续查。查到了直接报给朕。
奴婢遵旨。
十月初三,田义来找我,提了一个让我意外的请求。
万岁爷,奴婢想请旨管军需转运。
我放下手里的奏折,看着他。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落在铜盆边上嘶的一声灭了。
军需转运?我有些意外,这是兵部的事,你一个内务府的人,怎么想到管这个?
田义低着头,但声音很清晰:回万岁爷,奴婢查内务府账目的时候发现,内务府有一笔银子是拨给军需转运的——去年朝鲜开战之后,户部拨了一笔军粮采购款给内务府,由内务府负责在京城采购粮食,再转运到天津卫装船。这笔银子经手的人太多,从户部到内务府到采办到运输,每过一道手就被刮一层油。奴婢算了一下,一百石粮食从京城运到天津卫,到岸只剩七十石。
三成损耗?
不是损耗,是被人吃了。田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运粮的车夫偷,押运的太监偷,到了天津卫装船的时候码头上的人也偷。人人都觉得自己只拿了一点点,但加在一起就是三成。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不是不知道。叶向高的万言书里就提过前线军粮损耗的问题,但他说的是海上运输的损耗,没想到从京城到天津卫这一段陆路就已经损耗了三成。两段加在一起,一百石粮食从京城出发,到朝鲜前线能剩四十石就不错了。
六成的损耗。
前线的将士在拿命打仗,后方的蛀虫在拿他们的口粮填自己的肚子。
你打算怎么管?我问。
田义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来:奴婢拟了一个方案,请万岁爷过目。
我接过来看了看。折子上写得很详细——田义打算从宫里的太监中挑选一批识字能算的,组成一支稽核队,专门监督军粮从京城到前线的每一个环节。每一批粮食出发前称重登记,到达每一个转运点再称重登记,前后对比,差了多少一目了然。差在哪个环节,就查哪个环节的人。
奴婢挑了十二个人。田义说,都是在司礼监和内务府当过差的,识字,会算账,而且——他顿了一下,都是没有根基的人。没有靠山,没有关系,只能靠办差吃饭。这样的人,不容易被收买。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有根基的人。没有靠山的人。只能靠办差吃饭的人。
这不就是田义自己吗?
他在宫里二十多年,没有结党,没有攀附,没有朋友。王福说他六亲不认,其实不是他不认,是没有六亲可认。一个孤臣,挑了一群孤臣,去干一件得罪人的差事。
准了。我把折子放在书案上,稽核队的人选你自己定,朕不干预。但有一条——你的人只管监督,不管运输。运输还是兵部的事,你的人发现问题直接报给朕,不要自己处置。
奴婢明白。田义磕了个头,奴婢的人只是眼睛,不是手。
这个比喻用得好。我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还有。我想了想,你的人下去之后,难免会遇到阻力。兵部的人、地方上的人、运粮的商户,都不会欢迎一群太监来查他们的账。你有什么办法?
田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回万岁爷,奴婢不需要他们欢迎。奴婢只需要万岁爷的一道旨意——凡阻挠稽核者,以贪墨军需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