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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高走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件酝酿已久的事。
九月十九，辰时刚过，我把田义叫到了御书房。
田义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小黄门一步步爬上来的。王福跟我提过他好几次，说这个人有两个特点：一是账算得比户部的人还清楚，二是六亲不认。
六亲不认这四个字从王福嘴里说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忌惮。能让王福忌惮的太监，我倒想见见。
田义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手。不像一般太监那样白净柔软，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像是个常年翻账本的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有些深，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小刀。
奴婢田义，叩见万岁爷。他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不拖泥带水。
起来吧。我指了指书案前面，站着说话。
田义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腰微微弯着，但脊背是直的。这个姿态很有意思——恭敬但不卑微，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有本事的人在等待被重用。
田义，朕问你一件事。我盯着他的眼睛，内务府的账，你看过没有？
田义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声音很稳：回万岁爷，奴婢在司礼监当差，内务府的账目每季度会送一份副本到司礼监备案。奴婢……看过。
看出什么了？
田义沉默了两秒。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从甬道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边角微微翘起。
回万岁爷。田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内务府的账，有问题。
什么问题？
亏空。田义直截了当，奴婢粗略估算，至少十二万两白银去向不明。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十二万两。这个数字不算大，放在国库里连个零头都不够。但内务府是宫里的钱袋子，管着皇宫的吃穿用度、修缮营造、赏赐开支。这笔钱被人贪了，等于是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你知道是谁？
田义又沉默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发白。
回万岁爷，奴婢不敢妄言。但奴婢看账目的时候发现，有几笔大额支出的批条上，签的是内务府总管刘成的名字。还有几笔，签的是采办太监赵全、李顺的名字。具体涉及多少人，需要逐笔核查才能确定。
我点了点头。这个回答让我满意——他没有一口气把所有人都咬出来，而是说需要核查。这说明他是个讲证据的人，不是那种为了邀功什么都敢说的。
田义。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田义立刻弯腰更低：奴婢在。
从今天起，你接管内务府。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朕给你三天时间，把内务府的账从头到尾查一遍。查出来的问题，不管涉及谁，一律报给朕。
田义的身体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跪下去，额头触地：奴婢领旨。
还有。我补了一句，查账的时候，不要打草惊蛇。先把账本全部封存，再逐一核对。朕不要你查得快，朕要你查得准。
奴婢明白。
去吧。
田义起身，退了几步，转身走向殿门。他的脚步很快，不像一般太监那样碎步慢挪，倒像是个急着去办事的人。
门关上之后，王福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茶盘，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万岁爷，您真要让田义去查内务府？王福把茶杯放在书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内务府那帮人……盘根错节的，不好动。
不好动也得动。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线打仗要花钱，后方还有人贪钱，这笔账朕算不过来。
王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腰：万岁爷圣明。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王福跟了我这么多年，他的心思我多少能猜到几分——内务府的太监里有不少是他的人，田义去查账，难免会查到一些和他有关系的人头上。但这件事我不能因为顾忌王福就不做。
前世做项目管理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内部腐败比外部竞争更致命。你的对手再强，至少是明面上的敌人；但内部的蛀虫是从里面往外烂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可能已经烂透了。
田义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第一天，他带着四个从司礼监挑来的小太监，把内务府的账房封了。据王福说，当时内务府总管刘成正在账房里喝茶，看到田义带人进来，茶杯都没放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田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成的声音据说又尖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田义没有理他，只说了一句话：奉旨查账，闲人退避。
然后他就把刘成请出了账房，在门口贴了封条。
第二天，田义开始逐笔核对账目。他把过去三年的账本全部摊开，一笔一笔地对，从天亮对到天黑，中间只吃了一顿饭。王福派人去送过一次点心，被田义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田公公说，查账的时候不收任何人的东西。送点心的小太监回来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王福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这个田义，是个狠人。
第三天傍晚，田义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红色的纸条——每一张纸条都标注着一笔有问题的支出。
万岁爷，奴婢查完了。田义跪在地上，把账册举过头顶，内务府过去三年，共有可疑支出一百三十七笔，涉及白银十二万四千六百两。涉案太监七人，为首的是内务府总管刘成。
我接过账册翻了翻。田义的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笔可疑支出都标注了日期、金额、经手人、批条签名，旁边还用红笔写了简短的批注——此笔采购价高于市价三倍此笔修缮工程实际未动工此笔赏赐无对应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