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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我合上账册,看着跪在地上的田义。灯火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但那双眼睛始终是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
七个人,都是谁?
内务府总管刘成,采办太监赵全、李顺,库房管事张德、陈福,营造监工马三、何贵。田义一口气报了七个名字,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刘成贪了多少?
六万八千两。
赵全呢?
两万一千两。
最少的呢?
何贵,三千两。
我把账册放在书案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更鼓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紫禁城的心跳。
田义。
奴婢在。
这七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田义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这个动作在太监中是很少见的——大多数太监在皇帝面前连抬头都不敢,更别说直视了。但田义的目光里没有冒犯,只有一种冷静的坚定。
回万岁爷,按宫规,贪墨千两以上者杖一百,发配凤阳守陵。但奴婢以为,眼下正值朝鲜用兵之际,内务府的银子有一部分是从军需里挪用的。贪墨军需,按律当斩。
我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杀?
奴婢不敢替万岁爷做主。田义低下头,但声音依然清晰,奴婢只是把律法摆在这里。怎么判,是万岁爷的事。
这个回答很聪明。他把最狠的选项摆出来,但把决定权交给我。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不越权。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杀不杀?
前世的我会说:走法律程序,该怎么判怎么判。但这是明朝,法律程序就是皇帝的一句话。而且田义说得对——贪墨军需,在战争期间,这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在前线将士的碗里抢饭吃。
刘成和赵全,杖毙。我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程报告,其余五人,杖一百,发配凤阳守陵。抄没全部家产,充入军需。
田义的身体又微微一震,但这次他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地伏在地上:奴婢遵旨。
还有。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从今天起,内务府归你管。账目每月报一次,直接报给朕,不经司礼监。
这句话的分量,田义听得懂。不经司礼监,意味着他直接对皇帝负责,绕过了王福。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制衡。
奴婢……领旨。田义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去办吧。
田义起身,退了几步,转身走出殿门。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咚咚咚的,干脆利落。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亮很圆,照在琉璃瓦上,银白色的一片,冷冷清清的。
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身后,轻手轻脚的,像只猫。
万岁爷,夜深了。
王福。我没有回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万岁爷,十一年了。
十一年。我重复了一遍,朕让田义管内务府,你心里不痛快吧?
王福沉默了一下,然后弯腰道:万岁爷用人,自有万岁爷的道理。奴婢不敢有二话。
朕不是在试探你。我转过身,看着他,朕是在告诉你——内务府烂了,朕需要一个人去刮骨疗毒。这个人不能是你,因为你在宫里的关系太多,下不了狠手。田义能下狠手,是因为他在宫里没有朋友。
王福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弯下腰:万岁爷圣明。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在君臣之间是很少见的,但王福跟了我十一年,有些话不用说,一个动作就够了。
行了,传膳吧。朕饿了。
王福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渐渐被厨房那边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取代。
我坐回书案后面,拿起朱笔,在那张写着叶向高,可用的纸条旁边,又加了一张:田义,可用。铁面,无私,孤臣。
太监之中也有能臣。这个道理,前世的历史书上写过,但亲眼见到还是不一样。
窗外的更鼓又响了,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夜深了。但我知道,今晚内务府的那些人,大概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