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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夜。
我正在御书房批奏折,批到第三十七份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秋天的夜凉得快,炭火烧了一整天已经不太旺了,偶尔啪的一声蹦出个火星,像是在提醒我该歇了。
王福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放在书案角上:万岁爷,喝口热的吧。
我嗯了一声,伸手去端碗。参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刚喝了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杂乱地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像是下雨。
王福的脸色变了。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脚步声代表什么事,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只有一种情况——出大事了。
殿门被推开,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万……万岁爷!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慈宁宫来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晕倒了!
我手里的参汤碗差点没端住。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太后娘娘用完晚膳之后说头疼,宫女扶她去歇息,刚走到寝殿门口就……就倒下了!太医已经过去了!
我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参汤洒了一些在奏折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但我顾不上了。
摆驾慈宁宫。
王福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喊人准备灯笼。夜风从甬道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影子在红墙上乱跳。我的脚步很快,快到王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从御书房到慈宁宫,走快了也要一刻钟。这一刻钟里,我的脑子在飞速转。
李太后今年五十七了。在这个年代,五十七岁已经算高寿。但她的身体一直不算好——年轻时操劳过度,后来又信佛吃素,营养跟不上。我穿越之后虽然让太医给她调理过几次,但积劳成疾这种事,不是几副药能解决的。
慈宁宫到了。
远远就看到宫门口站了一排人,太监宫女乱成一团,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来回跑,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个个都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下了一阵冰雹。
都起来,别跪了。我没有停步,直接往寝殿走。
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李太后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弱,胸口微微起伏,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太医院的院正刘文泰跪在床边,满头大汗,手指搭在太后的脉搏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文泰的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发颤:回……回陛下,太后娘娘是积劳成疾,气血两亏,加之近日天气转凉,寒气入体,引发了旧疾。脉象……脉象沉细无力,不太好。
说人话。
刘文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太后娘娘的身子……亏损太久了。就像一盏油灯,油快烧干了。臣……臣会尽全力,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我听懂了。
我走到床边,坐在太后身旁的矮凳上。床上的被褥很厚,绣着金线的龙凤纹,摸起来滑滑的,但太后的手伸在被子外面,干瘦得像一截枯枝,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母后。我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吹得床帐微微晃动。
母后。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太后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睁开,但没有成功。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我凑近了才听清——
皇……皇儿……
儿臣在。我握紧了她的手,母后,儿臣在这里。
太后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目光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看到我的时候,那层雾似乎散了一些。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哀家……没事。就是……累了。
母后别说话,好好歇着。我转头看向刘文泰,开方子,用最好的药。
刘文泰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写方子。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墨汁的气味混着药味,在寝殿里弥漫开来。
太后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但没有力气。
皇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哀家……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