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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太后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嗔怪,不是让你别来了吗?国事要紧。
儿臣就看一眼。我在床边坐下,看完就走。
太后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的。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带着一股药膏的味道。
瘦了。她说,脸上的肉都没了。
没有,儿臣吃得好着呢。我笑了笑,把她的手轻轻按回被子里。
刘綎出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跟她说说前线的事,川军八千人,走海路去朝鲜南部。
川军?太后想了想,就是那个使大刀的将军?
对,就是他。
哀家记得他。太后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上次进京的时候,在武英殿耍刀,把哀家的一盆兰花给砍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
那盆兰花是哀家养了三年的。太后佯怒道,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你让他打完仗回来赔哀家一盆。
我点了点头,儿臣让他赔。
太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宫女连忙端水过去,瓷碗碰到嘴唇的声音很轻,叮的一下。咳嗽声在安静的寝殿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撕扯什么东西。我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母后早些歇息。儿臣明天再来。我站起来。
别来了。太后摆了摆手,忙你的去。哀家死不了。
我没有接话,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寝殿。
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只温暖的眼睛。夜风从甬道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打完仗,再回来看母后。
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咚咚咚的,和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脚步,哪个是鼓。
同一个夜晚,长江之上。
一艘三桅大船在江风中平稳向东滑行,满帆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翅膀。月光洒在江面上,碎银一般。
船头,刘綎独自站着。
他没穿铠甲,只套了一件旧棉袍,江风把棉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那里通常挂着他那把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但大刀现在放在船舱里固定着,海上颠簸,不能随身带。
没有刀在手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就像少了一条胳膊。
将军,夜深了。亲兵头子老何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喝碗姜汤暖暖,明天到南京还要换大海船。
刘綎接过碗,一口灌了下去。姜汤又辣又烫,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眶泛红。
老何,你坐过海船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刘綎把空碗递回去,粗糙的大手在船舷上摩挲着,八千个旱鸭子,渡海去打仗。别人听了大概觉得是笑话。
老何没接话。他跟了刘綎十五年,从播州的土司寨子打到苗疆的瘴气密林,什么仗都见过。但渡海——这确实是头一遭。
怕不怕?刘綎忽然问。
老何想了想,老实回答:怕。山里的仗,脚底下是实的。海上的仗,脚底下是空的。
刘綎哈哈笑了两声,笑声粗粝得像砂纸刮铁: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在了战场上。
他转过身,背靠着船舷,看着身后黑黝黝的船舱方向。舱里是他的三千川兵——那些跟着他从播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弟兄,此刻正挤在吊床上七歪八倒地睡着,鼾声隔着甲板都能听到。
这些人信他。把命交给他。
皇上说,南边的山交给我。刘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江风几乎要把他的话吹散,那就交给我。老何,你记住——到了朝鲜,不管碰到什么,川军不退。刘綎活着一天,这把刀就不会落地。
老何的喉结动了动,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刘綎不再说话了。他转回身,继续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江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在江水上铺了一条碎银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他从未去过的大海,和大海那头一个叫朝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