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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一个名字忽然在朝野上下传开了。
海正清。
这个人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四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颧骨高得能挂灯笼。我之前对他的印象不深——都察院那帮御史,十个里面有八个是靠弹劾别人刷存在感的,剩下两个是真干事的。海正清属于后者。
他是去年我亲自点的名,派到辽东去督办军需转运的。当时朝鲜战事刚起,军粮从京城运往前线,中间经过的环节太多,每个环节都有人伸手。我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人去盯着,海正清是申时行推荐的。
申时行推荐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此人有海瑞之风,但比海瑞多一分圆滑。
我当时觉得这个评价很有意思——海瑞之风加一分圆滑,等于是一把锋利但不会伤到自己的刀。
事实证明,申时行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
海正清到辽东之后,花了两个月时间把军粮转运的每一个环节都摸了一遍。他不像田义那样直接查账,而是伪装成普通的押粮官,跟着粮车从天津卫一路走到辽东旅顺,亲眼看着粮食是怎么一点一点被人偷走的。
这个人有一股子轴劲。据后来跟他一起走过那趟路的锦衣卫说,海正清一路上几乎不说话,就是看,就是记。白天跟着粮车走,晚上在油灯下写笔记,写到半夜,手指头都冻僵了还在写。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封面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谁在哪个环节动了手脚,动了多少,怎么动的,记得清清楚楚。锦衣卫的人说,有一次半夜起来解手,看到海正清还坐在油灯前面写,灯芯都快烧没了,他的影子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根钉子。
然后他写了一份密报给我,密报里列了三个名字:转运官周德昌、副转运官李茂才、天津卫粮仓管事赵有福。
这三个人联手做了一件事——在军粮装船之前,把好粮换成陈粮,差价落入自己的口袋。一万石军粮,他们能换掉三千石。换下来的好粮转手卖给粮商,一石能赚二两银子,三千石就是六千两。一个月转运两次,一年下来就是十几万两。
十几万两白银。前线的将士吃着发霉的陈粮拿命打仗,后方的蛀虫吃着他们的口粮发财。
我看完密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愤怒,烧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前世见过贪腐,但那是和平年代的贪腐,贪的是钱。这些人贪的是命——前线将士的命。
传旨。我把密报拍在书案上,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砚台都震得晃了一下,海正清全权审理此案。涉案人员就地拿下,不必押解回京。
王福愣了一下:万岁爷,不押解回京?那……在哪里审?
在辽东审。在军营里审。让前线的将士都看着。
我的声音不大,但王福听出了里面的杀意。他缩了缩脖子,弯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传旨了。
海正清接到旨意之后,动作很快。
十一月初一,他带着锦衣卫的人,在天津卫粮仓里当场拿下了赵有福。据说赵有福当时正在仓库里清点刚换下来的好粮,准备装车运走。海正清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有福手里还攥着一把稻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恐惧,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赵有福,你可知罪?海正清的声音据说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赵有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稻谷从指缝间洒落,沙沙地落在地上,像是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大……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
只是什么?海正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账册,啪的一声摔在赵有福面前,这是你过去一年的账目。好粮换陈粮,一万石换三千石,差价六千两。一年十二次,合计七万二千两。赵有福,你的命值七万二千两吗?
赵有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同一天,周德昌和李茂才也被拿下了。周德昌是在辽东的转运站被抓的,据说他被抓的时候正在喝酒,桌上摆着四个菜,其中一道是红烧肘子——用的是前线将士的军粮换来的银子买的。李茂才更可笑,他被抓的时候正在给家里写信,信上说近来公务繁忙,但收入颇丰,已在老家置了三十亩良田。海正清把这封信也收了,作为证据。
海正清没有拖泥带水。三天之内完成了审讯,证据确凿,三人全部认罪。审讯的过程据说很简单——海正清把那个小本子往桌上一放,翻开第一页,念一条,问一句认不认。三个人一开始还想狡辩,但海正清的证据太详细了,精确到哪一天、哪一批粮、换了多少、卖给了谁、银子存在哪里。念到第三页的时候,赵有福先崩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说全认全认。周德昌和李茂才见赵有福认了,也跟着认了。
十一月初三,海正清在辽东军营里公开宣判。
那天的场面,是后来从前线回来的人告诉我的。
军营的校场上搭了一个临时的审判台,三个犯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下。校场周围站满了士兵,黑压压的一片,几千双眼睛盯着台上。风很大,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啪啪啪的,像是有人在抽鞭子。
海正清站在审判台上,瘦削的身影在风里像一根铁钉,纹丝不动。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得出奇,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