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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战的最终结果,是在正月初七傍晚送到我手里的。
邓子龙的战报用了整整八页纸,字迹比平时工整了许多——我猜他是让文书重新誊抄过的,因为这份战报注定要被存入兵部的档案,流传后世。
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看。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灰蒙蒙的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照在纸上,把墨迹映得格外清晰。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很旺,噼啪噼啪地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嘶的一声灭了。御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松炭燃烧的干燥气味,混着纸墨的清香。
战报的最后两页,是战果统计。
日本水军三百艘战船,击沉一百六十七艘,重伤无法航行者五十三艘,被俘二十一艘,逃回严原港者不足六十艘。日军阵亡及溺毙者约八千人,被俘一千二百人。
明军方面,铁甲船无一损失,仅有两艘船身出现轻微凹陷——是被日军的安宅船撞上的,但铁甲没有破裂。改良战船损失三艘,均为被日军火船引燃。李舜臣的龟船损失一艘,被日军的安宅船围攻后沉没,船上三十二人全部阵亡。
明军总计阵亡一百七十三人,伤三百余人。
一百七十三对八千。三艘对一百六十七艘。
这个交换比,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碾压级的。
我把战报放在书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椅背上的龙头硌着后脑勺,硬邦邦的,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舒服。眼皮后面是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炭火的余光透过眼皮映进来的。
赢了。
对马海峡的海战,赢了。
但我没有感到兴奋。一百七十三个人死了。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还没来得及过完的人生。他们死在了正月初三,一个本该吃饺子放鞭炮的日子。也许出征之前,他们还在给家里写信,说等打完仗就回来。也许他们的妻子正在家里等着,每天数着日子,盼着丈夫平安归来。
还有李舜臣那艘龟船上的三十二个朝鲜水兵。他们跟着李舜臣打了一年多的仗,从朝鲜水军全军覆没的绝境中活下来,又在巨济岛的寒风里等了一个月,等来了明军的舰队,等来了反攻的希望。然后在胜利的前夜,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着家乡的稻田和炊烟,还是想着再也见不到的父母妻儿?
战争就是这样。赢了也有人死。
我睁开眼,继续看战报。
邓子龙在战报的最后写了一段话:
海战结束后,末将率舰队在对马海峡巡弋,确认日军残余舰队已退回严原港,不敢再出。对马海峡东西两条水道均已被我军完全封锁,任何船只未经许可不得通过。自正月初三起,日军在朝鲜的十万大军,海上退路已断。
海上退路已断。
这六个字的分量,比整场海战都重。
三百艘战船没了,日军短期内不可能再组建一支水军。对马海峡被明军封锁,日本本土的粮食、弹药、援兵,一粒米都运不过来。釜山的十万日军,从今天起就是一支孤军。
他们还有多少粮食?一个月的?两个月的?
不管多少,总有吃完的一天。
到那时候,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崩溃。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大约是三千石。如果他们有两个月的存粮,那就是十八万石。两个月之后,粮食吃完了,他们要么投降,要么饿死,要么自相残杀。
不管哪种结局,对我来说都是好消息。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朝鲜半岛的南端,釜山到蔚山的那条防线,现在看起来不再像一道坚固的屏障了。它更像是一个牢笼——把十万日军关在里面的牢笼。
北面,李如松和麻贵的三万明军在庆州虎视眈眈。
南面,刘綎的川军八千人应该已经在朝鲜南部的某个地方登陆了——最近的军报说他十二月底到了巨济岛附近,正在寻找合适的登陆点。
海上,邓子龙的舰队封锁了对马海峡。
三面合围,铁桶一般。
日军唯一的出路,是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