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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十二个人,比上次多了一倍还多。他们是趁着夜色从港口西侧的浅水区涉水逃出来的,水只到胸口,但二月的海水冰冷刺骨,有三个人上岸后就失去了知觉,被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灌了姜汤才缓过来。
邓子龙在战报里写道:此十二人皆瘦骨嶙峋,形如饿鬼。为首者自称足轻组头,言城内已断粮五日,加藤清正将最后的米粮分给了直属卫队,其余人等只能自寻活路。城内每日饿死者数十人,尸体堆积无人掩埋,臭不可闻。有人食草根树皮,有人捕鼠充饥,更有甚者……臣不忍书之。
不忍书之。
邓子龙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连他都不忍心写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有多可怕。
还有一件事。阿七补充道,逃兵交代,城内已经开始出现哗变的苗头。有一支来自九州的部队,大约三百人,拒绝服从加藤清正的命令,占据了城南的一座仓库,声称要自行突围。加藤清正派直属卫队去镇压,双方发生了冲突,死了十几个人。最后那三百人被缴了械,为首的三个人被加藤清正当众斩首。
内部哗变。
这是围城战的经典剧本——先是断粮,然后是饥饿,然后是绝望,然后是内讧,最后是崩溃。釜山城正在按照这个剧本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加藤清正还能控制住局面吗?我问。
目前还能。阿七说,他手下的直属卫队大约两千人,是城内唯一还有战斗力的部队。这两千人吃得比别人好,装备也比别人精良,加藤清正靠他们弹压其他部队。但这种控制不会持续太久——等他的卫队也开始挨饿的时候,就是真正崩溃的时候。
那大概还要多久?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十天到半个月。
十天到半个月。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
十天到半个月之后,釜山城就会彻底崩溃。三万日军,要么投降,要么饿死,要么在内讧中自相残杀。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是的。从战略上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不用强攻,不用流血,让敌人自己从内部瓦解。兵法上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但从人的角度来说……
我想起了那个逃兵交代的细节——城东废屋里烤人肉的焦糊味。那些吃人肉的人,在几个月前还是正常的士兵,有家有口,有父母妻儿。是战争把他们逼成了这样。
是我把他们逼成了这样。
万岁爷。王福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粥的香气在冷风中格外浓郁,该用膳了。您一早上都没吃东西。
我看着那碗粥,白米粥,冒着热气,米粒饱满,浓稠得能立住筷子。
釜山城里的人,连这样一碗粥都喝不上。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滑进胃里暖洋洋的。米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甜味。
王福。
奴婢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万岁爷是在打仗,打仗哪有不狠的。再说了,那些倭寇在朝鲜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子?他们狠的时候可没想过别人。万岁爷已经下令善待俘虏了,这就比他们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福说得对。战争就是这样,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我没有资格心软,也没有时间心软。釜山城里的日军是侵略者,他们在朝鲜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现在他们尝到了被围困的滋味,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因果报应。
但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账。
这笔账不是记给日军的,是记给我自己的。每一个因为我的决策而死去的人,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我都要记住。不是为了自我折磨,是为了提醒自己——权力不是免费的,每一个决策都有代价,而这个代价往往是用人命来计算的。
等这场仗打完了,我要做一些事情,让这样的事情以后少发生一些。
至少,少一些。
窗外开始飘雪了。雪花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风裹着雪花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紫禁城的心跳。
又是一天过去了。
釜山城里,又有多少人没能撑过这一天?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