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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一,围困进入第二个月。
阿七送来的情报越来越触目惊心。
釜山城内已无完整建制的部队。他念着纸条上的内容,声音依然平淡,但我注意到他念到某些地方时会微微停顿,像是在克制什么,加藤清正将残余兵力收缩至釜山倭城核心区域,外围阵地已全部放弃。城内战马已于十日前杀尽,军犬、驮骡亦已食尽。士兵每日仅得一碗稀粥,粥中米粒可数。
一碗稀粥,米粒可数。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但我没心思喝。
继续。
二月十五日起,城内开始出现饿殍。最先死的是伤兵——那些在之前战斗中负伤、无法自行觅食的士兵,被同伴遗弃在角落里,活活饿死。暗卫的线人报告,倭城东侧的一条巷子里,一夜之间死了十七个人,尸体摞在一起,没人收。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十七个人。一夜之间。一条巷子。
这不是战场上的死亡——战场上的死亡是激烈的、瞬间的,刀枪入体,血溅三尺,虽然残酷但至少痛快。饿死不一样。饿死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先是饿得浑身无力,然后是饿得神志不清,最后是饿得连呼吸都觉得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们不是睡着了。他们是死了。
还有。阿七的声音沉了下去,二月十八日,有日军士兵试图泅水逃离釜山港。一共七人,趁夜从港口东侧的礁石区下水,试图游到明军封锁线外。被邓子龙的巡逻船发现,捞上来五个,另外两个沉了——大概是饿得没力气游了。
捞上来的人怎么样?
瘦得皮包骨头,几乎站不起来。邓子龙给他们喂了粥,他们吃得太急,有一个当场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黄水,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还有一个一边吃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粥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从屋檐下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审了吗?
审了。阿七说,五个人里有一个是下级军官,小队长级别的。他交代了不少情况。
城内粮食已经见底。加藤清正把最后的存粮集中起来,只供给他的直属卫队和几支还能打仗的精锐部队。其余的士兵基本上是自生自灭——能找到什么吃什么,找不到就饿着。有人在挖草根,有人在啃树皮,有人在抓老鼠。城里的老鼠都快被抓光了,一只老鼠能卖三文钱,比以前的米价还贵。
阿七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人……在吃死人。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阿七。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
确认了?
确认了。那个小队长亲眼见过。他说城东有一伙人,把饿死的尸体拖到一间废屋里,用刀割下肉来烤着吃。他路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糊的肉味,一开始还以为是谁藏了干粮,走近了才看到地上摊着的……不是牲畜。
够了。我打断了他。
我不需要听更多的细节。
人相食。这三个字在史书上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都只是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在描述一件很遥远的、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现在,这三个字就发生在几千里外的釜山城里,发生在我下令围困的那座城里。
是我造成的吗?
严格来说,是。如果我不下令封锁釜山港,如果我不下令断绝日军的补给线,城里的人不会饿到吃人。
但如果我不这么做呢?日军就会继续占着朝鲜,继续烧杀抢掠,继续屠戮朝鲜百姓。日军撤退时沿途烧毁村庄、坚壁清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些被烧死的朝鲜百姓,那些被日军屠杀的平民,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战争没有干净的。
我前世就知道这个道理,但知道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坐在御书房里下一道命令很容易,几个字而已。但这几个字落到实处,就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阿七。
属下在。
围困继续。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不要因为城里的情况就心软。这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
属下明白。
但是——我顿了一下,如果有日军士兵主动投降或者逃出来,一律接收,给饭吃,不许虐待。能劝降的尽量劝降。朕要的是赢这场仗,不是把人往死里逼。
阿七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三天后,又一批逃兵被邓子龙的巡逻船截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