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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釜山光复。
加藤清正死后的第二天,堡垒里剩下的五百多日军放下了武器。他们从堡垒的大门鱼贯而出,一个一个地把刀和枪扔在地上,然后跪在明军阵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李如松的战报写得很简短,只有几行字:六月初七日午时,釜山倭城堡垒守军五百一十三人全部投降。至此,釜山倭城全部光复。朝鲜全境日军肃清。
朝鲜全境日军肃清。
我看着这九个字,手微微发抖。
从万历二十一年八月出兵,到万历二十二年六月釜山光复,整整十个月。十个月的时间,十万大军跨海远征,从鸭绿江一路打到釜山港,把日军从朝鲜半岛上连根拔起。
赢了。
这场仗,赢了。
我把战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空白,是想得太多、太快,所有的念头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抓不住的空白。
十个月。
这十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平壤之战、碧蹄馆之战、暗卫和影卫的敌后破坏、水师封锁釜山港、日军内部分裂、加藤清正最后的冲锋……每一个画面都在脑海里闪过,像走马灯一样,快得来不及细看。
万岁爷?王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睁开眼睛。
万岁爷,您没事吧?王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带着担忧的表情。
没事。我笑了笑,朕只是在想事情。
是好事吧?
是好事。我说,釜山光复了。朝鲜全境的日军都肃清了。这场仗,打完了。
王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真的?打完了?
打完了。
王福把茶碗放在桌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响: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万岁爷圣明!
我看着他磕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起来吧。地上凉。
王福爬起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万岁爷,奴婢替那些将士们高兴。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是啊,他们可以回家了。活着的人可以回家了。
但那些死了的人呢?
四千七百多个阵亡将士,他们回不了家了。他们的尸骨留在了朝鲜的土地上,留在了平壤的城墙下、碧蹄馆的山谷里、釜山的废墟中。
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来。
等不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六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明亮而温暖,照在书案上的战报上,把那些墨字照得格外清晰。
朝鲜全境日军肃清。
这九个字,值多少钱?值多少条命?
我算过。
十个月的战争,明军阵亡四千七百余人,负伤一万二千余人。消耗军粮约五十万石,火药约三万斤,弹丸无数。军费开支——这个数字我还没有看到最终的账目,但粗略估算,至少在六七百万两白银以上。
六七百万两。
相当于大明国库两年多的收入。
这个数字让我心疼,但我不后悔。
如果不打这一仗,日军就会在朝鲜站稳脚跟,然后以朝鲜为跳板,进攻辽东。到那时候,战争就不是在朝鲜打了,而是在大明的国土上打。那个代价,比六七百万两大一百倍。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赢了。
下午,我在朝会上宣布了釜山光复的消息。
大殿里先是一片寂静——那种消化重大消息时特有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叩首,高呼陛下圣明大明万岁。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有人偷偷擦眼泪,还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像是喝醉了酒。
我坐在龙椅上,面带微笑,接受着群臣的朝贺。
但我的心里并没有他们那么激动。
也许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从下令封锁釜山港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日军必败。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因为我想到了那些阵亡的将士。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这场胜利的代价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大。
陛下!兵部尚书石星出列,声音洪亮得像敲钟,臣请旨,为前线将士论功行赏!李如松将军居功至伟,当封侯拜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