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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加藤清正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个消息是阿七在半夜送来的。他推开御书房的门时,我还在看奏折——最近国内的旱灾奏折越来越多,让我焦头烂额。
属下有紧急军情。阿七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听出来了。
加藤清正率三百武士,从堡垒中冲出,向明军阵地发起了冲锋。
我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午时。战报刚到。
我放下奏折,接过阿七递来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李如松的,写得比平时更潦草,有些字几乎是画出来的。
六月初六午时,加藤清正率约三百武士从堡垒正门冲出,向我军城北阵地发起冲锋。此三百人皆身着全甲,手持太刀,呈锥形阵列,加藤清正居中,身披赤色铠甲,手持一柄长刀,冲在最前面。
冲锋前,加藤清正在堡垒城头上站了约一刻钟,面朝北方,似在眺望。然后他拔刀高举,大喊了一声——臣不懂日语,但旁边的朝鲜通译说他喊的是为了太阁殿下。三百武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然后城门打开,他们冲了出来。
为了太阁殿下。
太阁,就是丰臣秀吉。
加藤清正到死都在为丰臣秀吉而战。
我继续往下看。
臣见敌军冲锋,立即下令天威营火铳手列阵迎击。火铳手在阵前五十步列成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
敌军冲锋速度极快,三百人像一支箭一样直插我军阵地。加藤清正跑在最前面,赤色铠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敌军冲至一百步时,臣下令第一排开火。
砰砰砰砰——火铳齐射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硝烟弥漫。第一排齐射打倒了约三十人,但其余的人没有停下,继续往前冲。
敌军冲至七十步时,第二排开火。又倒下了约四十人。
敌军冲至五十步时,第三排开火。又倒下了约五十人。
三轮齐射后,三百人只剩下不到一百八十人。但他们没有停下,没有后退,没有犹豫,继续往前冲。加藤清正依然跑在最前面,他的铠甲上已经有了几个弹孔,但他还在跑。
我看到这里,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三轮齐射,打倒了一百二十多人,剩下的人还在冲。
这不是勇敢,这是疯狂。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种疯狂让人心生敬畏。
第一排装填完毕,再次开火。第二排装填完毕,再次开火。火铳手以最快的速度轮流射击,弹丸像雨点一样泼向冲锋的日军。
日军一排一排地倒下,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脚下全是血,滑得站不稳,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冲。
加藤清正冲到距离我军阵地约二十步的地方时,身上已经中了至少七八弹。他的赤色铠甲被打得千疮百孔,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把铠甲染成了更深的红色。但他还在跑,还在挥刀,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十五步。十步。
又一轮齐射。加藤清正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好几个弹孔,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他抬起头,看着明军的阵地,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然后他笑了——据前排的火铳手说,他确实笑了,露出了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然后他举起刀,迈出了最后一步。
又一轮齐射。
加藤清正的身体被弹丸打得向后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刀脱手飞出,插在了地上,刀刃朝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倒在地上,没有再动。但他的手——右手——还在朝着刀的方向伸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
至死握刀不放。
我把战报放下,闭上眼睛。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加藤清正死了。
这个在朝鲜战场上让明军吃了无数苦头的日军悍将,这个宁死不降的武士道信徒,这个被饥饿折磨了四个月却依然选择冲锋的疯子——死了。
身中十余弹,倒在距离明军阵地不到十步的地方。
至死握刀不放。
三百武士呢?我问。
全部阵亡。阿七说,无一人投降,无一人后退。最后一个倒下的人距离明军阵地只有五步——他是爬过去的,两条腿都被打断了,但他还在爬。最后被一个火铳手补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