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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很久。
五步。
如果没有火铳,如果这是冷兵器时代的战场,这三百武士大概真的能冲进明军的阵地。他们的速度、他们的勇气、他们的疯狂,在冷兵器时代足以击溃任何一支军队。
但这不是冷兵器时代了。
火铳改变了战争的规则。勇气和武艺在弹丸面前一文不值。一个训练了三个月的火铳手,可以轻松击杀一个训练了三十年的武士。
这就是时代的力量。
我前世读过一句话——上帝创造了人,柯尔特让人人平等。柯尔特是左轮手枪的发明者。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枪械出现之前,战争是强者的游戏,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人占尽优势。但枪械出现之后,一个瘦弱的农夫扣一下扳机,就能打倒一个训练了一辈子的骑士。
火铳就是这个时代的柯尔特。
加藤清正和他的三百武士,是旧时代的最后一批勇士。他们用生命证明了武士道的精神,但也用死亡证明了——旧时代已经结束了。
新时代属于火铳,属于火炮,属于那些掌握了新技术的人。
属于我。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丝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我手中掌握着改变时代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用来保护人,也可以用来毁灭人。怎么用,取决于我。
加藤清正的尸体呢?
李如松下令收殓了。阿七说,他说加藤清正虽然是敌人,但死得像个武士,值得尊重。他让人把加藤清正的尸体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用白布裹好。加藤清正的佩刀——就是那把插在地上的长刀——李如松留下了,说要作为战利品送回京城。
送来吧。我说,朕想看看。
阿七退出去之后,我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加藤清正死了。三百武士全部阵亡。釜山堡垒里剩下的五百人,在失去了主帅之后,大概很快就会投降。
这场仗,快结束了。
但我的心情并不轻松。
加藤清正最后冲锋时的画面一直在我脑海里回放——赤色铠甲,长刀高举,身中十余弹还在往前冲,最后倒在距离敌阵不到十步的地方,至死握刀不放。
这个人是我的敌人。他在朝鲜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的死是咎由自取。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死得很壮烈。
壮烈到让我这个下令杀他的人,都感到了一丝敬意。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冷冷的,白白的,像是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我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算了,不喝了。
我站起来,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走向寝宫。
明天,釜山就会彻底落入我们手中。
这场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战争,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咚咚咚的,和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月光照在红墙上,把墙面染成了一种暗淡的紫红色。风从甬道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夜露的凉意。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七。
黑暗中没有回应,但我知道他在。他一直在。
加藤清正冲锋之前,在城头上站了一刻钟,面朝北方。我说,他在看什么?
沉默了几秒,然后阿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平稳:北方是日本的方向。他大概……在看家乡。
在看家乡。
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最后看一眼家乡的方向。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走吧。我说,继续迈步向前。
甬道很长,月光很冷,风很凉。
但我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胜利的火,也是愧疚的火。
它们烧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