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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我下令攻城。

不是因为等不及了，是因为时机到了。

阿七送来的最新情报显示，釜山城内的小西行长旧部一千五百人已经在昨夜集体投降——他们从城西的一段塌陷的城墙处鱼贯而出，放下武器，跪在明军阵前。李如松按照我的旨意接收了他们，给了饭吃，集中看管。

这意味着加藤清正失去了城内唯一可能牵制他的力量。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现在可以把所有兵力集中到一起，全力防守。

城内还剩多少人？我问阿七。

约一万人。但能拿得动武器的不超过两千五百。其余的要么饿得动不了，要么已经放弃了抵抗。

两千五百人。

守一座周长十里的城池，两千五百人远远不够。就算加藤清正把所有人都赶上城墙，每隔两丈才能站一个人。而且这些人已经饿了将近四个月，体力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攻城的时机到了。我说，再等下去，城内可能爆发疫病。一旦疫病蔓延，不但城内的人会大批死亡，攻城时我们的士兵也有感染的风险。趁现在疫病还没大规模爆发，尽快拿下釜山。

我提笔给李如松写了最后一道命令。

令李如松于六月初三发起攻城。三面围攻，只留南门。南门面朝大海，留一条退路给日军——如果他们愿意坐船走，就让他们走。朕要的是釜山，不是尸山血海。

只留南门。

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兵法上说围师必阙——围困敌人的时候一定要留一个缺口，让敌人觉得还有逃生的希望。如果四面围死，敌人就会拼死抵抗，因为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战场上。留一条退路，敌人的抵抗意志就会大打折扣——能跑为什么要拼命？

当然，南门面朝大海，外面是邓子龙的舰队。日军就算从南门跑出去，也跑不了多远。但他们不知道这一点——至少在攻城的混乱中，他们不会有时间去想这些。

六月初三，攻城战打响。

我不在前线，所有的信息都来自战报和阿七的情报。但那些文字已经足够让我在脑海中还原出那个惨烈的战场。

李如松的战报写得很详细，几乎是逐时辰记录的。

辰时，佛郎机炮开始轰击。臣在城北、城东、城西各部署了十门佛郎机炮，共三十门，对城墙进行集中轰击。第一轮齐射，城北城墙被命中十二发，其中三发命中同一位置，城墙出现裂缝。

巳时，经过两个时辰的持续轰击，城北城墙出现大面积坍塌，缺口宽约五丈。城东城墙亦有两处坍塌，缺口各宽两到三丈。城西城墙最为坚固，仅有一处裂缝，尚未坍塌。

午时，臣下令步兵从城北缺口发起冲锋。天威营火铳手在前，长枪兵在后，盾牌手护翼。冲锋队伍刚接近缺口，城墙上的日军开始射箭和投掷石块。箭矢不多——日军的箭早就用得差不多了——但石块很密集，砸伤了十几个人。

天威营火铳手在缺口前五十步列阵，对城墙上的日军进行齐射。三轮齐射后，城墙上的日军被压制，冲锋队伍趁机涌入缺口。

缺口内的战斗极为惨烈。日军在缺口后方用木桩和沙袋构筑了第二道防线，加藤清正亲自率直属卫队在此防守。这些卫队是城内最后的精锐，虽然也饿了很久，但还能拿得动刀。他们在废墟中和明军展开了逐屋逐巷的肉搏战。

逐屋逐巷的肉搏战。

我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巷战是最残酷的战斗形式。在狭窄的巷道里，火铳的优势大打折扣——射程太近，装填太慢，有时候还没来得及装好弹药，敌人的刀就砍过来了。巷战拼的是近身格斗能力和意志力，而日军的武士在近身格斗方面并不弱。

午时至申时，城北缺口的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明军推进了约一百步，但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阵亡八十七人，负伤二百余人。日军的抵抗远比预想的顽强，加藤清正的卫队几乎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每退一步都要留下几具尸体。

阵亡八十七人。

八十七条命。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有姓，有家有口。他们今天早上还活着，还在和战友说笑，还在想着打完仗回家之后要做什么。现在他们死了，倒在釜山倭城的废墟里，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城东和城西的情况呢？

城东缺口的进攻比较顺利。守军较少，抵抗不强，明军已经突入城内约两百步。城西因为城墙没有坍塌，暂时没有发起冲锋，只是用火炮继续轰击。

继续。

申时，李如松调整了战术。他把天威营的火铳手分成小队，每队十人，配合长枪兵在巷道中交替掩护推进。火铳手在前面开路，遇到日军就先来一轮齐射，然后长枪兵冲上去肉搏。这个战术效果很好，推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酉时，城北和城东的明军在城内会合。加藤清正被迫放弃了外围阵地，率残部退守倭城核心区域——那是一座建在小山丘上的石砌堡垒，是整个釜山倭城最坚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