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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的最后附了一段李如松自己写的话，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大概是在战场上匆匆写就的。

臣今日亲临城北缺口督战。战况之惨烈，臣征战半生所仅见。日军虽饿得皮包骨头，但拼起命来不要命。有一个日军武士，身上中了三枪还在往前冲，冲到我们的阵前才倒下，手里的刀到死都没松开。还有一个日军足轻，被长枪刺穿了肚子，他抓着枪杆不让拔出来，另一只手拿着短刀往我们的枪兵身上捅。最后是旁边的火铳手补了一枪才把他打倒。

臣不怕打仗，但臣怕这种打法。这不是打仗，是送死。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还是往前冲。臣不知道该佩服他们还是该可怜他们。

我看着李如松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李如松是个莽将，平时大大咧咧的，说话粗声粗气，动不动就干他娘的。但这段话写得很真诚，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邀功请赏，只有一个老兵对战场的真实感受。

他说得对。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加藤清正的卫队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但他们还在战斗。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能赢，而是因为武士道不允许他们投降。在他们的信仰里，投降比死亡更可耻。

我不认同这种信仰，但我尊重它。

至少，我尊重那些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哪怕他们是我的敌人。

我看着战报上描述的那座石砌堡垒，眉头皱了起来。

核心堡垒。

这是日军在朝鲜修建倭城时的标准设计——外围是普通的城墙，核心是一座石砌的天守阁式堡垒，建在制高点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加藤清正退守这里，说明他已经放弃了守住整座城的打算，准备在这个最后的据点里做殊死抵抗。

堡垒里有多少人？

约八百人。都是加藤清正的直属卫队中最精锐的一批。

八百人，守一座石砌堡垒。

如果强攻，又要死不少人。

告诉李如松。我说，外围已经拿下了，不急着攻堡垒。先把堡垒围起来，继续用火炮轰。石头再硬，也扛不住佛郎机炮连续轰击。轰他三天，看他还能撑多久。

我把战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宫墙后面。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而悠长。

釜山的外围已经拿下了。

剩下的，就是那座堡垒里的八百人。

和一个叫加藤清正的男人。

我回到书案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八十七个人。

今天死了八十七个明军将士。明天还会死多少？后天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场仗必须打完。不是为了我的功业，不是为了大明的面子，是为了让以后不用再打这样的仗。

把日军彻底赶出朝鲜，让丰臣秀吉知道侵略的代价，让所有觊觎大明的人知道——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这个代价很大。

但不付这个代价，以后要付的代价会更大。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像是战场上的鼓点，又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