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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三年正月初九,丰臣秀吉死了。
消息是在正月十二日传到京城的。阿七半夜把我从床上叫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是他紧张时唯一的破绽。
丰臣秀吉于正月初九酉时病逝于大阪城本丸。阿七说,临终前召集五大老至病榻前,托孤于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辉元、上杉景胜、宇喜多秀家五人,令其辅佐幼主秀赖。
我披着外衣坐在床沿上,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正月的寒风,呜呜地刮着,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喘气。寝宫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冷白色。
丰臣秀吉死了。
这个从农民之子爬到日本最高权力者的男人,这个发动朝鲜战争害死了几十万人的狂人,这个在前世历史书上占了整整一章的传奇人物——死了。
比前世早了三年多。
他临终的时候清醒吗?我问。
时清醒时糊涂。赵无极的线人报告,丰臣秀吉在最后几天里反复念叨两件事——一是秀赖,二是朝鲜。他拉着德川家康的手说了一句话:秀赖就拜托你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突然问:朝鲜……朝鲜的仗,打赢了吗?没有人敢回答他。大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丰臣秀吉粗重的喘息声,像是风箱在漏气。
朝鲜的仗,打赢了吗。
一个将死之人,到最后还在惦记着那场让他身败名裂的战争。这种执念,说不清是可悲还是可敬。
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线人说,最后那一刻反而很平静。丰臣秀吉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是一盏油灯在慢慢熄灭。最后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就不动了。侍女们哭成了一片,但五大老们的脸上——赵无极用了一个词——各怀心事
德川家康的反应呢?我问。
赵无极报告——德川家康在丰臣秀吉的葬礼上痛哭流涕,哭得比任何人都伤心。他跪在丰臣秀吉的灵柩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磕头的声音很响,咚、咚、咚,在大殿里回荡。在场的大名无不动容。
我冷笑了一声。
痛哭流涕。额头磕出血。
德川家康这个人,演技真是一流。
前世的历史中也是这样——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表现得比谁都悲痛,转身就开始瓜分丰臣家的遗产。这种人,眼泪和笑容都是工具,用完就收起来,一点都不浪费。
但我不讨厌他。恰恰相反,我欣赏他。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葬礼之后呢?
葬礼之后,德川家康以五大老之首的身份主持了第一次合议。合议的内容是确认丰臣秀赖的继承权和五大老的辅政体制。表面上一切按照丰臣秀吉的遗命进行,但实际上——
实际上德川家康已经开始收编丰臣旧部了。我替阿七把话说完。
阿七点了点头,德川家康在合议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就分别约见了福岛正则、加藤清正和黑田长政。三个人分三个时辰,一个一个地谈。第二天,他又派本多正信去拜访了几个中小大名。赵无极估计,在丰臣秀吉下葬之前,德川家康至少拉拢了十五个大名。
十五个。
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德川家康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丰臣秀吉活着的时候,他在暗中布局;丰臣秀吉一死,他立刻开始收割。就像一个猎人,在猎物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挖好了陷阱,猎物一倒下,他只需要走过去把绳子收紧。
赵无极在情报中还提到了一个细节——德川家康约见福岛正则的时候,两人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早上,福岛正则从德川家康的住处出来,对身边的家臣说了一句话:从今以后,福岛家只认德川大人。
一夜之间,丰臣家的猛将就变成了德川家的人。
这就是政治。
石田三成呢?
石田三成试图阻止德川家康的扩张,但效果不大。他在合议上提出了几项限制五大老权力的提案,都被德川家康和前田利家联手否决了。石田三成当场拍了桌子,茶杯都震翻了,茶水洒了一桌。但没有用,他的声音在合议上越来越小,因为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少。
前田利家的态度呢?
前田利家目前完全站在德川家康这边。但赵无极认为这种联盟不会持久——前田利家自己也有野心,他不会甘心永远做德川家康的附庸。不过短期内,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先把石田三成压下去,再慢慢分赃。
我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点亮了蜡烛。
火折子擦了两下才点着,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烛光在黑暗中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
传令。我说,第一,命李如松在朝鲜的驻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将士取消休假,兵器甲胄随身不离。第二,命郑芝龙的舰队向对马海峡集结,铁甲舰全部出港。第三,命秦良玉的白杆兵加速行军,务必在二月底之前抵达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