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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哭。
这比哭更让人心疼。
哭是一种释放,不哭是一种压抑。秦良玉把所有的悲痛都压在了心底,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哭。她是主将,三千人的主心骨。她一哭,军心就散了。
然后呢?
然后秦良玉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暗卫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确实没有流泪——然后她下了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全军继续进攻。今日破城。
我睁开眼睛。
今日破城。
丈夫刚死,她下的第一道命令是继续进攻。
不是报仇,不是撤退,不是休整——是继续进攻。
破了吗?我问。
破了。阿七说,秦良玉亲率白杆兵主力,绕过了山谷中的伏击点,从知览城的另一个方向发起强攻。她没有再身先士卒——她站在后方指挥,但每一道命令都精准得像刀子。白杆兵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攻破了知览城。岛津义弘的伏兵被反包围,大部分被歼灭。
岛津义弘呢?
逃了。他带着不到五百人从知览城南门突围,向鹿儿岛方向逃窜。秦良玉派人追击,但岛津义弘对地形太熟悉了,钻进了山里,暂时追不上。
我点了点头。
岛津义弘逃了,但他已经完了。他的主力被歼灭,据点被攻破,只剩下不到五百人躲在山里。九州的大局已定。
马千乘的后事怎么安排的?
秦良玉让人把马千乘的遗体装殓入棺,准备送回四川安葬。她对亲兵说了一句话——千乘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但他的仇,我会替他报。
死得其所。
这四个字从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嘴里说出来,沉重得像铅。
传旨。我说,声音有些哑,马千乘追封为忠勇伯,赐谥号。其子马祥麟袭爵,免赋十年。阵亡将士抚恤加倍,每人银一百两,家属免赋五年。
再传一道旨意——给秦良玉。就说:朕闻马千乘殉国,痛惜不已。马千乘之忠勇,朕铭记于心。秦将军节哀,国事为重。待九州事毕,朕当亲自祭奠马千乘英灵。
阿七领命而去。
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马千乘死了。
这是我的责任。
如果我没有把暗卫的情报网暴露给前线,岛津义弘就不会发现暗卫的眼线。如果暗卫的眼线没有被端掉,马千乘就不会走进那个伏击圈。
因果链条清清楚楚,每一环都指向我。
但我不能后悔。
战争就是这样。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代价,有些代价是金钱,有些代价是时间,有些代价是人命。你能做的只是尽量让代价最小化,但你永远无法让代价归零。
前世搞工程的时候,工地上也死过人。钢筋从高处掉下来,砸在一个工人的头上,安全帽都砸裂了。那个工人有两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我在医院里签了赔偿协议,手都在抖。
那种感觉,和现在一样。
不,比现在更重。因为那个工人是我亲眼看着被抬走的,而马千乘只是情报上的一行字。
但一行字背后,是一条命。
马千乘的死,是这场战争的代价之一。
我能做的,是让他的死有价值。
拿下九州。拿下日本。让这场战争的成果配得上所有人付出的代价。
包括马千乘的命,包括那两百多个白杆兵的命,包括那个被砍了头挂在城门上的渔民的命。
他们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史书上。史书上只会写某年某月,明军攻克知览城,寥寥一行字,把所有的血和泪都压缩成了一个干巴巴的事实。
但我会记住他们。
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会记住。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远处传来闷雷声,轰隆轰隆的,一声接一声,像是老天爷也在叹气。
五月了。
雨季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