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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噩耗传来。
阿七进御书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他一向面无表情,但今天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脚上绑了铅块。
出事了?我放下手中的奏折。
马千乘战死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我能听到窗外一只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二十九日。马千乘率前锋营攻打岛津氏在九州南部的最后据点——知览城。城外的山谷中埋伏了岛津义弘的精锐铁炮队,马千乘的前锋营进入山谷后遭到三面伏击。
阿七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出了他在刻意压着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怕说快了会漏掉什么。
铁炮齐射的时候,声音闷闷的,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马千乘身中三弹——一弹击中左肩,一弹击中腹部,第三弹击中胸口。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白杆枪。
我慢慢放下手,靠在椅背上。
铁炮。
日本的铁炮就是火绳枪,从葡萄牙人那里学来的。精度不高,射速也慢,但在近距离的伏击中,几十杆铁炮同时开火,弹丸像雨点一样泼过来,杀伤力依然致命。
前锋营的伤亡呢?
前锋营八百人,阵亡二百三十余人,负伤三百余人。马千乘死后,副将接替指挥,且战且退,撤出了山谷。撤退的时候,白杆兵用枪杆搭成担架,把马千乘的遗体抬了出来。没有一个人愿意把统领的遗体留在山谷里。
八百人折损过半。
这是白杆兵入九州以来最大的一次损失。
伏击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沉了下来,暗卫的情报没有发现伏兵?
阿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暗卫在知览城附近的情报点在三天前被日军端掉了。岛津义弘显然发现了我们的情报网,提前清除了暗卫的眼线,然后在山谷中设伏。马千乘进入山谷时,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个区域的情报覆盖。
我的拳头在桌面上握紧了,指节发白。
情报断了。
这是我的失误。我把暗卫的情报全部给了秦良玉,但没有考虑到情报网本身也会被敌人破坏。岛津义弘不是傻子,他在九州经营了几十年,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我们。他发现了暗卫的情报点,然后利用情报真空设了一个陷阱。
马千乘就这样死了。
死在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伏击圈里。
暗卫的情报点是怎么暴露的?我问。
赵无极正在调查。初步判断是知览城附近的一个线人被日军抓获,严刑拷打之下供出了情报点的位置。那个线人是当地的一个渔民,暗卫花了半年时间才发展起来的。
人呢?
死了。日军把他的头挂在了知览城的城门上。
我闭上了眼睛。
一个渔民。一个普通的、可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渔民。他为大明做了半年的眼线,最后被砍了头,挂在城门上示众。
他有家人吗?有妻子吗?有孩子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但他的死,间接导致了马千乘的死,导致了两百多个白杆兵的死。
因果链条清清楚楚,每一环都指向我。
秦良玉呢?我问,她知道了吗?
知道了。阿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消息传到秦良玉军中的时候,她正在熊本城部署下一阶段的作战计划。传令兵跑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秦良玉看了一眼传令兵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接过军报,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她把军报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多久?
大约一刻钟。帐中的将校们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帐外的风吹得旗帜哗哗作响,但帐内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了。
一刻钟的沉默。
我能想象那一刻钟里秦良玉的心情。她和马千乘是夫妻,也是战友,一起从四川的山沟里打出来,一起带着白杆兵南征北战。马千乘不是什么名将,但他是秦良玉最信任的人,是她的后背,是她冲锋时不用回头也知道有人在守着的那个人。
现在这个人没了。
然后她让人把马千乘的遗体运回来,她要亲眼看一看。
马千乘的遗体运到了吗?
运到了。暗卫报告——秦良玉看到马千乘遗体的时候,抱着他坐了很久。没有哭,没有说话,就那么抱着。马千乘的铠甲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秦良玉的衣服也被染红了,但她好像没有感觉。旁边的亲兵都不敢出声,有几个老兵偷偷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