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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阿七的密报从京都送到了我手上。
密报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蜡,拆开的时候蜡皮碎了一地,落在御案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我展开纸,逐字看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德川家康写降书了。
不是被逼着写的——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认为。是他深思熟虑之后,为了日本百姓的福祉主动做出的决定。
我把密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蝉鸣吵得厉害,嗡嗡嗡的没完没了,六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潮气,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
王福。
奴婢在。王福从门外闪进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把沈炼叫来。
沈炼来得很快,大概一刻钟。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热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炼没坐,而是先行了礼,然后才在椅子边缘坐了半个屁股。这是他的习惯,永远不会把整个身子放松下来。
阿七的密报你看了?
看了。沈炼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德川家康在六月初一召集了他的幕僚,关起门来商议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一早,他亲手写了降书。
亲手写的?
亲手写的。用的是和纸,毛笔,汉字。他的汉字写得不错,暗卫说笔力遒劲,看得出下过功夫。
我笑了一下。德川家康的汉字写得好不好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降书的内容。
降书的原文呢?
沈炼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纸卷得很紧,用一根红绳系着,拆开的时候红绳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展开降书的抄本,逐字逐句地看。
降书的开头是这样的:日本国德川家康,谨以至诚之心,上书大明天子陛下。自丰臣氏穷兵黩武以来,日本百姓苦于战乱,民不聊生。家康不才,蒙天子垂怜,愿率日本臣民,归附大明,永为藩属,岁岁纳贡,世世称臣。
措辞恭顺,姿态放得很低。
但不是卑躬屈膝——这一点很重要。降书里没有伏乞恕罪之类的字眼,而是用了这些相对体面的词。既表达了臣服,又保全了德川家康作为日本实际统治者的颜面。
这不是德川家康自己想出来的措辞。
是暗卫帮他想的。
降书的措辞,是谁润色的?我明知故问。
沈炼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那是他最接近笑的表情:回陛下,是暗卫在京都的联络人——松田半兵卫。此人原是德川家康的茶道师父,三年前被暗卫发展为线人。德川家康写降书之前,曾向松田请教措辞。松田以既要让大明天子满意,又要让日本大名接受为由,逐字逐句地帮他修改了三遍。
三遍。
我把降书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但我没在意。
也就是说,德川家康以为这封降书是他自己写的,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我们的审核。
他知道松田是我们的人吗?
不知道。松田在德川身边潜伏了三年,从未暴露。德川家康对他信任有加,视为心腹。
我点了点头,把降书重新卷起来,用红绳系好,放在御案的右上角。
降书的内容我很满意。我说,但有一个问题——德川家康是真心投降,还是权宜之计?
沈炼沉默了几秒。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咚——咚——,沉闷而规律。
回陛下,沈炼终于开口,以臣对德川家康的了解,他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他不会为了面子去做注定失败的事。眼下的局势——九州已经被天威营和白杆兵完全控制,本州的西部也在我们的威胁范围之内,他的盟友岛津义弘已经死了,其他大名要么投降要么观望。德川家康手里还有十几万兵力,但他很清楚,这十几万人打不过天威营的火铳和火炮。
所以他是被逼的。
被逼的,但也是想通了的。沈炼的语气没有变化,德川家康不是丰臣秀吉,他不会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野心把整个日本赔进去。他选择投降,是因为他算过账——投降的代价比抵抗小得多。投降了,他还是日本的实际统治者,只不过头上多了一个大明天子。抵抗到底,他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他会老实吗?
短期内会。沈炼说,长期——不好说。德川家康是一个能忍的人,他在丰臣秀吉手下忍了十几年,等到丰臣秀吉死了才动手。如果他觉得有机会翻盘,他一定会翻。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