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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

京城的街上到处在烧纸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灰和香烛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紫禁城里也不例外，太监们在各处宫门前摆了香案，青烟袅袅地往上飘，被风一吹就散了。烟气飘进甬道里，和夏天的潮湿混在一起，闻着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感。

我没有去参加任何祭祀活动。

我在御书房里，对着一张铺满整张桌子的地图发呆。

地图上画的是日本。从北边的虾夷地到南边的九州，从东边的关东平原到西边的长门海峡，每一个大名的领地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来。红色是已经投降的，蓝色是沉默观望的，黑色是已经被消灭的。

红色占了大半。

我拿起朱笔，在地图上慢慢地画圈。每画一个圈，就代表一个已经被纳入掌控的大名。圈越画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红色的网，把整个日本罩在了里面。朱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啃桑叶。

德川家康现在有几条路可以走？我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御书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王福在门外候着，沈炼还没来。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吵，像是在嘲笑我自言自语的样子。

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开始在脑子里推演。

第一条路：抵抗。

集结剩余兵力，和大明决一死战。结果是什么？九州已经丢了，本州西部在天威营的火炮射程之内，水师被铁甲船封锁了濑户内海。德川家康手里还有十几万人，但这十几万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愿意为他卖命的？大名们各怀鬼胎，武士们士气低落，足轻们连饭都吃不饱。打起来，三个月之内日本就会变成第二个朝鲜——遍地焦土，尸横遍野。

德川家康不是傻子，他不会选这条路。

第二条路：拖延。

不投降也不抵抗，拖着不表态，等待局势变化。等什么？等大明内部出问题？等天威营撤军？等老天爷降下奇迹？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大明的国力正处于上升期，天威营不会撤，老天爷也不会帮日本人。拖延的结果只有一个——大明失去耐心，直接动手。到那时候，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

德川家康也不会选这条路。

第三条路：投降。

写降书，称臣纳贡，保留国号和领地，换取和平。代价是什么？面子。德川家康从此不再是独立的统治者，而是大明天子的臣属。但面子能当饭吃吗？不能。面子能挡住火炮吗？不能。面子能让死去的武士复活吗？更不能。

投降是唯一的活路。

三条路，只有一条能走。

而这条路，是我给他铺的。

从四年前开始备战的那一天起，我就在一步一步地把德川家康逼到这条路上。先打朝鲜，切断日本的大陆跳板。再打九州，拔掉日本的南大门。然后封锁海峡，断绝日本的对外联系。最后，让暗卫在日本内部制造分裂，让大名们互相猜忌，让武士们失去信心。

等到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只剩下投降这一条——德川家康就会选择投降。

他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但所有的选项，都是我给的。

抵抗？我让你抵抗不了。

拖延？我让你拖延不起。

投降？这是我留给你的唯一出路。

这就是帝王术。

不是逼你跪下，是让你觉得跪下是最好的选择。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带着一丝隔夜的陈味。我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福探进半个脑袋：万岁爷，沈炼来了。

让他进来。

沈炼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香烛味，大概是经过了哪个宫门前的香案。他行了礼，站在御案对面。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丝细微的疲惫——暗卫首领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天要处理的情报比我批的奏折还多。

有新消息？

沈炼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德川家康的使团人选定了。领头的是本多正信，副使是井伊直政。使团一共四十七人，预计七月底从江户出发，八月中旬抵达宁波，九月初到京城。

本多正信和井伊直政。我念了一下这两个名字，一文一武，德川家康把最信任的两个人都派来了。

是。这说明德川家康对这次受降非常重视，不敢有丝毫马虎。

也说明他心里没底。我说，如果他真的放心，派一个普通的家臣来就行了。派本多正信和井伊直政，是因为他怕出意外——怕大明天子临时变卦，怕受降仪式上出什么幺蛾子，怕使团在京城被扣押。

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怕。我说，怕才好。怕了才会老实，才会听话，才会按照朕的规矩来。

沈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

使团的行程，暗卫全程监控。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从江户到宁波的海路，从他们出发的那一刻起，到他们踏进京城的那一刻止，每一天的行踪、每一次的停留、每一个接触的人，都要记录在案。

还有——本多正信这个人，朕要一份详细的档案。他的性格、习惯、弱点、家族关系、政治立场，越详细越好。朕要在见他之前，把他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