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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此儿哭声震殿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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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响起一阵笑声,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我把孩子递还给赵氏,重新在龙椅上坐下。

继续吧。我端起酒杯,今天是喜事,不谈国事,只管吃喝。

群臣应声,宴席继续。乐班重新奏起曲子,觥筹交错的声音又热闹起来了。

但我知道,不谈国事这四个字,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信。

满月宴本身就是国事。

皇子降生,从来就不只是皇帝的家事。它关系到储位,关系到朝堂的权力格局,关系到每一个人的前途命运。在座的两百多人,每一个都在心里盘算着——三皇子的出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支持大皇子的人在想:陛下又添了一个儿子,储位之争会不会更加复杂?

支持二皇子的人在想:三皇子的母亲是德妃,位分不高,应该不会影响大局。

而那些还没有站队的人在想:陛下到底什么时候立太子?

我把这些目光都收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立太子这件事,我有我的考量。

前世的万历皇帝在国本之争中被群臣逼得焦头烂额,最后不得不立了朱常洛。朱常洛当了太子之后,又被各方势力裹挟,活得战战兢兢,登基一个月就死了。然后是天启,然后是崇祯,然后是——

然后是亡国。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但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想法。让他们猜,让他们揣测,让他们在不确定中保持警惕。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控制手段——当所有人都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的时候,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宴席散了。

群臣三三两两地离开乾清宫,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都是那种压低了嗓门的郑重。

我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无非就是储位。

让他们谈去吧。

赵氏抱着孩子回永宁宫了。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回去好好歇着。我说,孩子的事,有奶娘和宫女,你别太操劳。

赵氏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大红色的吉服在金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像是一团移动的火焰。

我目送她走远,然后转身回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和刚才乾清宫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桌上的奏折还摞着一摞,毛笔搁在笔架上,墨汁在砚台里干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坐下来,没有立刻批奏折,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宴席上的画面——群臣道贺的笑脸,沈一贯那一瞥,张位那句栋梁之材,石星那句平平安安。

还有孩子的哭声。

那声哭,洪亮得震动了整个大殿。

我忽然想起前世朵朵满月的时候。没有什么满月宴,就是一家人在家里吃了顿饭。我妈炖了一锅猪蹄汤,我爸喝了两杯酒,脸红得像关公。朵朵在摇篮里睡觉,偶尔哼唧两声,我妈就赶紧跑过去看。

简单,温暖,平凡。

现在呢?满月宴上两百多个大臣,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揣测。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还不会翻身,还不会说话,就已经被卷进了权力的漩涡里。

这就是皇家。

我睁开眼,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我又加了点水,慢慢地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磨好墨,我拿起第一份奏折。

是礼部的,请示三皇子的册封典礼事宜。我看了一眼,批了两个字:照准。

第二份是户部的,报告去年的财政收支。国库收入白银一千二百万两,支出九百八十万两,结余二百二十万两。比前年多了四十万两,主要是海贸关税增长带来的。

数字还行,但不够。

朝鲜的重建要钱,西南的善后要钱,日本的暗控要钱,天威营的维护要钱,工坊的扩建要钱。到处都要钱。二百二十万两的结余,看着不少,但分到各处就捉襟见肘了。

我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着户部详列明年各项预算,正月底前呈报。

第三份是吏部的,关于地方官员的考核。我扫了一眼,没什么大问题,批了个字。

一份一份地批下去,天色渐渐暗了。

王福进来点了灯,又添了炭。灯光暖黄,炭火通红,御书房里暖融融的,和外面正月的寒风是两个世界。

万岁爷,该用膳了。王福端着一碗粥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放着吧。我没抬头。

王福没有走,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万岁爷,奴婢多嘴一句——今天宴席上,好几位大人散了之后都没直接回府,而是去了沈阁老的宅子。

我的笔顿了一下。

几个人?

奴婢打听到的,有七八个。都是六部的堂官和侍郎。

我没有说话,继续批奏折。

王福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反应,弯腰退了出去。

七八个人去了沈一贯的宅子。

在三皇子满月宴之后。

他们在商量什么,不用猜也知道。无非是储位的事。沈一贯是内阁首辅,在储位问题上他的态度至关重要。这些人去找他,要么是想探他的口风,要么是想拉他站队。

但沈一贯不会轻易表态。他是个老狐狸,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比谁都清楚。

让他们去吧。

储位的事,我自有安排。

不是现在。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有点凉了,但米香还在,淡淡的,暖暖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框。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我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味。月光下的紫禁城安安静静的,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霜。

我想起今天抱着孩子的那一刻。

他那么小,那么轻,那么脆弱。但他的哭声那么响亮,响亮得震动了整个大殿。

这个孩子将来要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一个拥有火器和远洋舰队的帝国,一个把日本变成傀儡、把朝鲜变成附庸的帝国,一个正在从农业国向工商业国转型的帝国。这个帝国和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同,它需要的不是一个守成之君,而是一个能够驾驭变革的人。

朱常洛也好,朱常洵也好,朱常治也好——不管最后是谁坐上那把椅子,他都必须具备这样的能力。

所以我不急着立太子。

我要看。

看他们长大,看他们学习,看他们面对困难时的反应,看他们在压力下的表现。然后,选出那个最合适的人。

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勇敢的,不是最讨我喜欢的——而是最合适的。

这个标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因为一旦标准公开了,所有人都会按照标准去表演。我要看的不是表演,是本性。

我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

粥彻底凉了,我端起来一口喝完。凉粥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米香和一丝凉意,让人清醒了不少。

拿起毛笔,继续批奏折。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下生长。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蹦出一颗火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砖上,嘶的一声灭了。

夜很深了。

永宁宫的方向传来一声隐约的婴啼,很快又安静了——大概是奶娘哄住了。

我停下笔,侧耳听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声和更鼓声。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正月十六的夜,紫禁城很安静。

但我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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