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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此儿哭声震殿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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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三皇子满月。

礼部早在十天前就开始筹备了,奏折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御书房来,事无巨细——宴席摆在哪个殿,请多少人,用什么规格的餐具,乐班奏什么曲子,甚至连桌上摆几盘果子都要请示。我看了两份就烦了,在第三份上批了四个字:礼部自决。

王福把批好的折子送出去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礼部的人怕是要高兴坏了,万岁爷这是头一回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他们要是连办个满月宴都办不好,这个衙门也不用开了。我头也没抬,继续看兵部的折子。

满月宴设在乾清宫。

正月十六这天,天气难得地好。连日的阴云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灿灿的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积雪还没化完,屋脊上、台阶上、石栏杆上都覆着一层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有人在宫殿上撒了一把碎钻。

我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不是龙袍,满月宴不是朝会,用不着那么正式。但王福还是在我腰间系了一条玉带,说是不能太随便,群臣都看着呢。

赵氏抱着孩子从永宁宫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上等着。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吉服,头上戴着凤钗,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纸一样的苍白,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润。

孩子裹在一床大红色的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半个月过去了,他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巴巴了,皮肤白净了不少,眉毛也长开了——确实像我,浓浓的,又直又黑。

陛下。赵氏走到我面前,微微屈膝。

别行礼了,抱好孩子。我伸手在襁褓上轻轻碰了一下,孩子动了动嘴巴,没醒。

群臣已经在殿内等着了。

我和赵氏走进乾清宫的时候,殿内齐刷刷地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打一面闷鼓。

恭贺陛下!三皇子满月之喜!

声音此起彼伏,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嗡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在飞。

都起来吧。我在龙椅上坐下,赵氏在旁边的位置落座,怀里的孩子依然睡得安稳。

群臣起身,各归各位。我扫了一眼——内阁的几位阁臣坐在最前面,沈一贯、赵志皋、张位,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后面是六部的堂官,再后面是各寺卿、各道御史,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百人。

礼部办事确实利索。殿内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挂满了梁柱,桌上摆着各色果品点心,乐班在角落里奏着喜庆的曲子,丝竹之声悠悠扬扬的,和殿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宴席开始之后,群臣轮流上前道贺。

第一个是沈一贯。他端着一杯酒走上来,弯腰行礼,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陛下龙嗣绵延,乃社稷之福,天下之幸。臣敬陛下一杯。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是温过的黄酒,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沈阁老客气了。我笑了笑,不过是添了个孩子,没那么大的排场。

沈一贯笑着退下了,但我注意到他退下的时候,目光在赵氏怀里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第二个是赵志皋。他年纪大了,走路有点颤巍巍的,端着酒杯的手也在抖,酒洒出来几滴,落在金砖上,啪嗒啪嗒的。

陛下洪福齐天,三皇子龙章凤姿,将来必成大器。臣……臣老了,能看到陛下子嗣兴旺,死也瞑目了。

说着说着,老头的眼眶居然红了。

我站起来,走下丹陛,亲手扶住他的胳膊。

赵阁老说什么死不死的,朕还指望你再干十年呢。

赵志皋被我这一扶,眼泪差点掉下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臣……臣谢陛下隆恩。

我把他送回座位,转身的时候扫了一眼殿内的群臣。

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低头喝酒——但更多的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揣测。

他们在揣测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三皇子。

大明现在有三个皇子了。大皇子朱常洛,皇后所出,今年十一岁。二皇子朱常洵,贵妃郑氏所出,今年八岁。三皇子朱常治,德妃赵氏所出,刚满月。

按照祖制,立嫡立长,太子之位应该是朱常洛的。但我一直没有正式册立太子,这件事已经拖了好几年了。朝臣们催过无数次,奏折堆了半人高,我全部留中不发。

不是不想立,是时机未到。

立太子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立了太子,就意味着其他皇子失去了继承权,围绕太子的政治势力会迅速膨胀,而失去希望的一方则可能铤而走险。前世读明史的时候,万历朝的国本之争闹了几十年,搞得朝堂乌烟瘴气,君臣离心。我不想重蹈覆辙。

但群臣不这么想。

他们看到三皇子降生,第一反应不是恭喜陛下添丁,而是这对储位格局有什么影响。

沈一贯那一瞥,就是在评估。赵志皋那几滴眼泪,也未必全是真情——老狐狸了,哪有那么容易感动。

道贺的队伍一个接一个,我一边应酬一边观察。

张位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三皇子哭声洪亮,中气十足,将来必是栋梁之材。

栋梁之材。

这四个字可以有很多种解读。如果只是夸孩子身体好,那没什么。但如果是在暗示这个孩子有帝王之相——那就是在试探我的态度了。

我看了张位一眼,笑了笑:张阁老过奖了,刚满月的孩子,能看出什么栋梁不栋梁的。

张位也笑了,退下了。

但我知道,这句话会在今天的宴席之后传遍整个朝堂。

兵部尚书石星上来的时候,倒是实在。他端着酒杯,咕咚一口干了,然后说:陛下,臣不会说好听的话。就祝三皇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这话比什么都好听。我也干了一杯。

石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水染黄的牙齿,转身回去了。

武将就是这样,不会拐弯抹角。我反而觉得舒服。

道贺的人一个接一个,我喝了不少酒,脸上有点发热。黄酒后劲不大,但架不住杯数多,到后来舌头都有点发麻了。

户部侍郎陈于陛上来的时候,带了一份礼单。不是给三皇子的,是给德妃的——一套上好的苏绣屏风,说是他夫人亲手挑的。我看了一眼礼单,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陈于陛这个人精明,送礼不送皇子送母亲,既不犯忌讳,又表了态度。

刑部尚书萧大亨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陛下,臣有三个儿子,小时候都觉得是宝贝,长大了才知道——养儿方知父母恩。

这话听着像是在感慨,但我品了品,觉得他是在提醒我——孩子小的时候什么都好说,长大了才是真正的考验。

萧尚书说得是。我举杯,朕记住了。

皇后也来了。

她坐在赵氏旁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头上的九凤朝阳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和赵氏说了几句话,还伸手逗了逗孩子。动作自然,表情温和,看不出任何不快。

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儿子朱常洛是嫡长子,按祖制应该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但我迟迟不立,这让她的处境越来越微妙。每多一个皇子,她的焦虑就多一分。

不过皇后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像郑贵妃那样明着争,她只会默默地等,等我做出决定。

郑贵妃没来。

说是身子不舒服,让宫女送了一份贺礼过来——一对金锁,做工精致,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我看了一眼那对金锁,什么都没说。

郑贵妃不来,比来了更有意思。她在用缺席表达不满——她的父兄因为藩王之乱被处死,她在后宫的地位一落千丈。现在赵氏生了三皇子,又晋了贵妃,这对她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但她不敢闹。

她知道我的脾气。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孩子醒了。

不知道是被乐声吵醒的还是饿了,小家伙张开嘴就哭,哭声洪亮得惊人,在乾清宫的大殿里来回弹跳,嗡嗡嗡的,把乐班的丝竹声都盖过去了。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赵氏怀里的襁褓。

赵氏的脸红了,赶紧低头哄孩子,轻轻地拍着襁褓,嘴里念叨着什么。但孩子不买账,越哭越响,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

给朕。我伸出手。

赵氏愣了一下,然后把孩子递过来。

我接过襁褓,抱在怀里。孩子的哭声在我耳边炸开,震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嘘——

孩子的哭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他睁开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直直地盯着我看。

然后,哭声渐渐小了。

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哼唧,最后彻底安静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哈欠。然后眼皮一耷拉,又睡着了。

殿内更安静了。

两百多个朝廷重臣,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看着他们的皇帝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龙椅前面,低着头,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这个画面大概会让他们震惊。

他们习惯了我在朝堂上的样子——冷静、果断、有时候甚至冷酷。削藩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平叛的时候我没有手软,对日本的处置更是算无遗策。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精于权术、深不可测的帝王。

但此刻,我只是一个抱着孩子的父亲。

诸位爱卿,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的这个儿子,哭声确实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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