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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四年,正月初六。
赵氏发动了。
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我正在看户部的年终报表。王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平时猫一样的步伐全没了,脚底板啪啪啪地拍着地砖,声音大得像在打鼓。
万岁爷!德妃娘娘要生了!
我手里的毛笔掉在奏折上,墨汁溅出来几滴,洇成几朵黑色的花。
我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扫过桌角,带翻了一个茶杯,茶水泼了一桌子。我没管,大步往外走。
从御书房到永宁宫,我几乎是跑着去的。
王福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喘吁吁地喊:万岁爷慢些,地上滑——
正月的北京冷得刺骨,甬道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我差点滑了一跤,扶了一下墙才稳住。墙面冰凉,凉意从掌心一直窜到肩膀。
永宁宫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太医、稳婆、宫女、太监,黑压压的一片。看到我来了,齐刷刷地跪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地砖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一面闷鼓。
都起来。我摆了摆手,怎么样了?
周院判从人群里钻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在冷风里冒着白气:回陛下,德妃娘娘已经进了产房,稳婆说胎位正,应该顺利。
应该?我盯着他。
周院判的脸白了一下:臣……臣的意思是,一切正常,陛下放心。
我没有放心。
产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赵氏的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压抑的闷哼,像是把所有的疼痛都咬在牙关里。偶尔有稳婆的声音传出来:娘娘使劲,再使劲——
我站在产房门外,一步也没有动。
风从院子的角落里灌过来,呜呜地响,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红墙上乱跳。我的手背在身后,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前世朵朵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面。那时候的产房门是白色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都被汗水浸湿了。
现在的产房门是朱红色的,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炭火的味道,头顶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雕像。
但心里的感觉是一样的。
一模一样。
紧张、期待、恐惧、兴奋——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和远处的更鼓声重叠在一起。
王福站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出。周院判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银针,随时准备冲进去。宫女们低着头站成一排,手里端着热水、棉布、剪刀,像是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
产房里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赵氏的闷哼变成了短促的喘息,稳婆的声音也高了起来:看到头了!娘娘再使把劲!
我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然后——
哇——
一声啼哭。
洪亮的、尖锐的、中气十足的啼哭,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把冬日清晨的寂静劈成了两半。
那声音穿透了产房的门板,穿透了走廊,穿透了整个永宁宫的院子,在红墙之间来回弹跳,嗡嗡嗡地回响着,像是有十个婴儿在同时哭。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跪下去。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声音此起彼伏,乱哄哄的,和婴儿的啼哭声混在一起,吵得我耳朵嗡嗡的。
但我没有觉得吵。
我觉得这是我穿越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稳婆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走出来,满脸是汗,但笑得合不拢嘴。
陛下,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我走上前,伸出手。
稳婆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过来。
我接住了。
很轻。轻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襁褓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脸红得像一颗煮熟的虾,眼睛闭着,嘴巴张得老大,还在哭。哭声震得我手臂发麻,中气足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嚯,这嗓门。我在心里说。
我抱着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忽然之间,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朵朵。
朵朵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丑得不行。我老婆说,我说胡说,明明像你。然后我们俩都笑了。
朵朵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含含糊糊的,爸——爸——,拖着长音,像是在唱歌。我蹲下来,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小手凉凉的,贴在我的脸上。
朵朵三岁的时候,我加班回家,她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然后继续睡了。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我脑海里闪过,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
我的眼眶热了。
只是一瞬间。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记忆压回去。
这不是朵朵。这是朱翊钧的儿子。是大明的三皇子。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他也是我的孩子。
不管我是陈恒还是朱翊钧,不管我在哪个世界——这个孩子是我的。
不哭了。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怀里的婴儿能听到,爹在呢。
婴儿像是听懂了似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彻底安静了。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细得像豆芽,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然后攥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