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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九，太医院的周院判求见。

我正在批奏折，头也没抬：什么事？

周院判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气：启禀陛下，德妃娘娘……有喜了。

毛笔停在半空，一滴墨汁落在奏折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你说什么？我抬起头。

德妃娘娘有孕，已三月有余。太医院三位太医会诊，脉象确凿无误。周院判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我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

德妃赵氏。

赵氏是万历十二年选秀入宫的，容貌不算出众，但性子温婉安静，不争不抢。后宫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她从来不参与，每天就是在自己的宫里读书、绣花、养几盆兰草。我去她那里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去都觉得舒服——不用端着皇帝的架子，不用揣摩对方的心思，就像前世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什么都不用想。

有孕三月。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前是九月。九月我在干什么？在跟朝臣们吵日本的事，吵得天昏地暗。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御书房里，偶尔去后宫也是匆匆忙忙的，坐一会儿就走。

赵氏怀孕三个月了，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我有一瞬间的愧疚。

周院判。我说。

臣在。

德妃的身子怎么样？

回陛下，德妃娘娘体质偏寒，前三月略有不适，但脉象平稳，胎儿安好。臣已开了安胎方子，每日煎服，不会有碍。

我站起来，朕去看看她。

周院判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立刻去。他赶紧爬起来，弯着腰跟在后面。

从御书房到德妃的永宁宫，要穿过两道宫门和一条长长的甬道。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从领口灌进去，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咚咚咚的，和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

王福小跑着跟上来，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红墙上，忽长忽短，像是几个醉汉在跳舞。

万岁爷慢些走，地上有冰。王福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没理他，脚步反而快了一些。

永宁宫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推门进去的一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一种淡淡的药香——大概是安胎药的味道。

赵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赶紧放下书要起身行礼。

别动。我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坐着。

赵氏的肩膀在我手掌下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手凉还是因为紧张。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陛下怎么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听说你有了，朕来看看。我在她旁边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坐上去软绵绵的，比龙椅舒服一百倍。

赵氏低下头，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臣妾本想等稳了再告诉陛下，没想到太医院先报了。

三个月了还不告诉朕？我故意板起脸。

赵氏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轻了：陛下这些日子忙得很，臣妾不想让陛下分心。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有一点。是因为我想起了前世。

前世我有一个女儿，叫朵朵。

朵朵出生的时候我在加班，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我老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但看到我的时候还是笑了。她说：你闺女长得像你，丑。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个世界上突然多了一个和我有关的生命，一个完全依赖我的生命。那种感觉很重，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后来朵朵长大了，会叫爸爸了，会跑会跳了，会在我加班回家的时候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每次她叫的时候，我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然后白光来了。

我被扔到了四百多年前，变成了一个十岁的皇帝。

朵朵没了。老婆没了。那个世界没了。

穿越这么多年，我很少想起前世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一想就会陷进去，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我得把自己当成朱翊钧，完完全全地当成朱翊钧，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但今天，听到赵氏有孕的消息，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了。

我又要当父亲了。

在这个世界，以朱翊钧的身份，当一个孩子的父亲。

陛下？赵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陛下怎么了？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赵氏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有点凉。

没事。我松开手，清了清嗓子，朕就是……高兴。

赵氏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更浓了。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放下所有的架子，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

药喝了吗？我指了指小几上的那碗药。

还没，刚端上来。

我端起碗，闻了一下。一股浓烈的苦味直冲鼻腔，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甘草味。前世我最怕喝中药，那个味道能让我干呕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