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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玠的事情刚安排妥当,西南的折子又到了。
十一月中旬,连着三天,每天都有六百里加急从贵州送来。驿卒跑死了两匹马,折子上沾着泥点子和汗渍,纸都皱了,但字迹还算清楚。
是李化龙的。
我拆开第一份,窗外的雪还没停,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撒沙子。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蹦出一颗火星。御书房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天寒地冻是两个世界。
李化龙在折子里说,播州杨应龙的叛乱虽然已经被压下去了,但后续的烂摊子比叛乱本身还难收拾。
杨应龙本人虽然已经伏诛,但他经营播州二十多年,根基深得很。土司残部散入山林,三五成群地打游击,今天烧个粮仓,明天劫个驿站,搞得地方官焦头烂额。更麻烦的是,周边的几个小土司看到杨应龙倒了,不但没有老实,反而蠢蠢欲动——他们在赌,赌大明打完朝鲜和日本之后没有余力再管西南。
短视。我把折子拍在桌上,纸张啪的一声响。
这帮土司以为大明是纸糊的?打完外面就打不了里面了?
第二份折子是李化龙的具体方案。他没有急着用兵,而是先摸清了局势。播州残部大约还有三千多人,分散在大娄山一带的密林里,没有统一指挥,各自为战。周边蠢蠢欲动的小土司有四家——水西安氏、乌撒安氏、永宁奢氏、酉阳冉氏。这四家加起来能凑出两万兵,但彼此之间也有矛盾,不可能联合。
李化龙的策略是八个字:分化瓦解,剿抚并用。
对播州残部,他派了三路兵马进山围剿,每路两千人,不求速胜,只求压缩残部的活动空间。同时在山口设卡,断绝残部的粮食和盐巴供应。他在折子里写道:贼入山林如鱼入水,强攻则我伤亡必重。不如断其粮道,围而不攻,待其饥疲,自然瓦解。
这个思路对。打游击最怕的不是正面进攻,是后勤断绝。没有饭吃,再勇猛的兵也撑不了三个月。
对四家小土司,李化龙的手段更巧妙。他没有一视同仁,而是区别对待——拉两家,打一家,晾一家。
水西安氏实力最强,他亲自写信安抚,许诺朝廷不会改土归流,保留安氏的世袭土司地位,还赏了一批丝绸和茶叶。酉阳冉氏最弱,他也写了信,语气温和,大意是你老老实实的,朝廷不会为难你。
永宁奢氏最不安分,李化龙直接调了一营兵驻扎在奢氏领地边界,摆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奢崇明吓得连夜派人送了降表和贡品过来。
至于乌撒安氏——李化龙什么都没做。不拉拢,不威胁,不理睬。就这么晾着。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晾着最狠。
被拉拢的知道朝廷有善意,被威胁的知道朝廷有实力,被晾着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朝廷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轮到自己,不知道该投降还是该跑。这种不确定性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难受。
第三份折子是最新的战报。
李化龙的围困策略见效了。播州残部在山里撑了四十天,粮食耗尽,开始出现逃兵。先是三五个人偷偷下山投降,然后是十几个人一起,最后是整支队伍放下武器走出来。李化龙没有杀降,而是把他们编入屯田队伍,分了地,给了种子,让他们就地安置。
贼亦是民,他在折子里写道,杀之则绝其生路,抚之则为我所用。臣以为,西南之乱,根在土地,不在人心。人心可抚,土地不可不治。
这句话写得好。
我拿起朱笔,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个圈。
到十一月底,播州残部基本肃清,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还在深山里躲着,已经不成气候。四家小土司也都老实了——水西安氏主动送了质子到贵阳,酉阳冉氏上了谢恩表,永宁奢氏缩在领地里大气不敢出,乌撒安氏终于坐不住了,派人来问朝廷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化龙的回复很简单:朝廷的意思,就是没有意思。你安分守己,朝廷自然不会为难你。
三个月,西南恢复安定。
没有大规模用兵,没有血流成河,没有劳民伤财。李化龙用的是脑子,不是刀子。
我把三份折子摞在一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灰蒙蒙的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御书房照得不明不暗的。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偶尔闪一下,像是快要熄灭的眼睛。
我在想一个问题——大明不缺能打仗的将领。
戚继光能打,李如松能打,麻贵能打,刘綎能打。这些人给他们兵马粮草,指哪打哪,从不含糊。但打完之后呢?仗打赢了,地盘拿下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武将只管打,不管治。打下来的地方没人治理,三五年之后又乱了,又得再打一次。如此循环往复,国库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淌到最后连打仗的钱都没有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看重邢玠和李化龙这样的人。
他们不只是能打仗——邢玠在朝鲜打过,李化龙在播州也指挥过——更重要的是,他们能治。能把打下来的地方稳住,能把乱摊子收拾干净,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能让朝廷的投入产生回报。
能打仗的将领多,能治理的文臣少。
这是大明最大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