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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邢玠的奏折送到了御案上。
厚厚一摞,足有二十页,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像是把朝鲜的山山水水都塞进了墨汁里。我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这个人做事确实扎实。
奏折的核心就一件事:朝鲜战后重建方案。
我翻开第一页,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呜呜地灌进御书房,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王福赶紧上前把窗户关严了,动作轻得像猫,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音。
万岁爷,天冷了,仔细着凉。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我摆摆手,没理他,继续看奏折。
邢玠在奏折里写得很清楚:朝鲜经过三年战乱,十室九空,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汉城周边的村庄十个里有七个被烧成了白地,釜山到平壤的官道两侧尽是断壁残垣。他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口,结果触目惊心——战前朝鲜在册人口约三百万,如今能找到的活人不足一百八十万。
一百多万人,没了。
我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龙椅的靠背硌着后脊,那个雕龙的凸起正好顶在肩胛骨中间,不太舒服。但我已经习惯了。
战争的代价从来不是数字。是一百多万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荒野里的白骨。
我重新拿起奏折,往后翻。
邢玠的方案分三步走。
第一步,屯田。他要把流散的难民集中起来,按军屯的模式编组,每五十户为一屯,分配荒地,发放种子和农具。种子和农具从哪来?从大明运。他在奏折里列了一份清单,要稻种三万石、麦种两万石、铁犁五千具、锄头一万把。
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嫌多,是觉得他算得太精确了——精确到个位数的清单,说明他实地勘察过,不是坐在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
第二步,恢复官道和驿站。朝鲜的交通系统在战争中被打得稀烂,从汉城到平壤的官道上到处是弹坑和壕沟,驿站十停毁了八停。邢玠计划征调民夫修路,同时在沿途设立粥棚,以工代赈——干活的给饭吃,不干活的也给,但给得少。
这个思路我熟悉。前世搞基建拉动经济的套路,换了个皮而已。但在这个时代,能想到以工代赈的人不多。
第三步,才是重头戏——在汉城设立大明总督府。
邢玠在奏折里用了很长的篇幅来论述这件事,措辞极其讲究。他说朝鲜国王李昖虽然已经复位,但朝鲜朝廷在战争中威信扫地,地方上的两班贵族各自为政,根本指挥不动。如果大明撤军走人,朝鲜很可能在三年之内再次陷入内乱。
所以他建议设立总督府,名义上是协助朝鲜重建,实际上——
我看到这里笑了一下。
实际上就是监管。
邢玠没有把这个字写出来,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总督府有权审核朝鲜的财政预算,有权否决朝鲜的军事调动,有权在朝鲜境内驻军。这哪里是协助,这分明是太上皇。
但他写得漂亮。每一条权力都裹着一层为朝鲜好的糖衣,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把奏折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股子苦涩味在舌尖上散开,但我没让王福换。凉茶提神。
传邢玠。我说。
万岁爷,邢大人还在午门外候着呢,奴婢这就去传。王福弯腰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像风吹过地面。
等人的功夫,我又把奏折翻了一遍。这一遍看得更仔细,专门找他没写的东西。
果然找到了。
他没提钱。
屯田要钱,修路要钱,设总督府更要钱。但整篇奏折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经费从哪来。这不像是疏忽,更像是故意留白——他在等我主动开口。
聪明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踩得很实。不像文官的碎步,倒像是武将的步伐。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着枯叶的气味灌了进来。
邢玠走进来,跪下行礼。
臣邢玠,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粗粝感。我打量了他一眼——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身上的官服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一丝褶皱都没有。
起来说话。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御案上,咔的一声脆响。
邢玠站起来,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朕看了你的奏折。我开门见山,写得不错,但有一样东西你没写。
邢玠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三秒。我听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明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臣没写经费,是因为臣不敢写。
我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为什么不敢?
朝鲜之战耗费国帑甚巨,户部已经叫苦连天。臣若在奏折里再开口要钱,只怕奏折还没到御案上,就被户部的人截下来了。邢玠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我笑了。这个人不但能干,还懂官场的门道。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该当面说什么该落在纸上。
说吧,要多少。我直截了当。
邢玠又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比刚才那份薄得多,只有三页纸。
臣另备了一份经费预算,不敢写在正式奏折里,只敢面呈陛下。
我接过来翻开。
屯田安置费,白银十二万两。官道修缮费,白银八万两。驿站重建费,白银三万两。总督府建设及运营费,白银五万两。首年合计,二十八万两。
数字不大。比我预想的少得多。
就这些?我抬头看他。
臣的原则是,能用朝鲜本地资源解决的,绝不从大明调拨。邢玠的声音沉稳,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屯田的劳力用朝鲜难民,修路的石料就地取材,总督府征用汉城现有的官衙。二十八万两,主要花在种子、农具和第一年的口粮上。
第二年呢?
第二年屯田见收,朝鲜自给自足,大明只需维持总督府的运营费用,每年不超过五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