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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份薄薄的预算折子放在御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咚、咚,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二十八万两。对于大明的国库来说,这笔钱不算什么。但邢玠把它压到这个数字,说明他真的用了心。
朝鲜国王那边,你怎么说的?我换了个话题。
邢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瞬,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李昖……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朝鲜国王对总督府一事,起初颇有微词。
微词?我挑了挑眉。
他说朝鲜是大明藩属,不是大明的郡县,设总督府有违祖制。邢玠顿了顿,但臣跟他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臣问他,朝鲜的军队还剩多少。他说不到两万。臣又问他,朝鲜的国库还剩多少。他说不到三万两。臣最后问他,如果日本人再来一次,朝鲜能撑几天。
邢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枝被风吹得吱嘎作响的声音。
他没回答。邢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第二天就在总督府的文书上盖了印。
我点了点头。李昖这个人我了解,胆小怕事,但不傻。他知道朝鲜现在离了大明活不了,与其被动等着大明来安排,不如主动配合,至少还能保住国王的体面。
总督府的人选,你有推荐吗?我问。
臣斗胆,想自荐。邢玠拱手,腰弯得很低,但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蹦出一颗火星,落在地砖上嘶的一声灭了。
自荐。这需要胆量。朝鲜经略是个苦差事,远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干好了是应该的,干砸了就是替罪羊。朝堂上的聪明人都躲着这个位置,生怕沾上。
但邢玠主动要。
要么是真有抱负,要么是另有所图。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邢玠的履历我看过,万历五年进士,做过知县、知府、巡抚,一路从地方干上来的实干派。在朝中没有明显的派系归属,不是东林党,也不是浙党,算是个孤臣。
孤臣好用。没有后台的人最听话,因为他的一切都来自皇帝。
准了。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批一份普通的公文。
邢玠的身体微微一震,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
臣谢陛下信任,必不辱使命。
朕给你三年时间。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三年之内,朕要看到朝鲜恢复到战前的七成。做得到,朕不吝封赏。做不到——
我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邢玠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坚定地回答:臣明白。
他退下之后,我在御书房里又坐了很久。
窗外果然下雪了。雪花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琉璃瓦上没有声音。但落在窗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偶尔有一小团被风吹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想着邢玠的方案,越想越觉得这个人用对了。
屯田、修路、设总督府——这三步棋看似是在帮朝鲜,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加深朝鲜对大明的依赖。种子和农具从大明运,朝鲜的农业命脉就捏在我手里。官道和驿站按大明的标准修,朝鲜的交通网络就和大明接轨。总督府更不用说,那就是一根插在朝鲜心脏上的管子,什么时候想抽血就抽血。
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总觉得古代中国对藩属国太客气了。册封一下,收点贡品,然后就放手不管。等到藩属国出了事,又得花大价钱去救。这种赔本买卖,做了几千年。
我不想再做了。
既然打了这一仗,花了这么多钱死了这么多人,那就得把本钱连本带利收回来。朝鲜不能再是一个随时可能出事的麻烦,它得变成大明的屏障、粮仓和前哨站。
邢玠的方案,正好合我的意。
王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子姜味和红枣的甜香。
万岁爷,该用膳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
雪越下越大了。
我透过窗纸看着外面模糊的白色,忽然想起一件事——朝鲜那边现在也在下雪吧。邢玠说难民有一百多万,这些人在雪地里怎么过冬?
王福。
奴婢在。
拟旨,让户部拨五千匹棉布、三千斤棉花,走海路运往朝鲜,交邢玠分发。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应声: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他。
再加一条——从内帑出,不走户部的账。
王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弯腰道:奴婢明白。
他明白什么?他明白我不想让户部的人知道这笔钱。不是因为怕他们反对,而是因为这笔钱的性质不一样。户部拨的钱是国家行为,内帑出的钱是皇帝个人的恩赐。朝鲜的难民穿上棉衣的时候,他们感激的不是大明朝廷,而是大明皇帝。
这就是区别。
我喝完汤,把碗放下,继续批奏折。
雪还在下。
紫禁城的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这座古老宫殿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