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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
奴婢在。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铜盆,里面是新换的炭。他蹲在炉子前面,用火钳把旧炭灰拨出来,再把新炭一块一块码进去。炭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敲一面小锣。
拟旨。我说,擢李化龙为右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总督贵州、四川、湖广军务。
王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码炭,嘴里应道:奴婢记下了。
右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这个头衔在大明的官制里意味着什么,王福未必全懂,但他知道这是个大官。李化龙从一个普通的巡抚,一步跨到了总督三省军务的位置上,连升三级。
但我觉得他值这个价。
西南这盘棋太大了,不是一个巡抚能镇得住的。杨应龙倒了,但土司制度还在。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土司盘踞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里,各自为政,名义上服从朝廷,实际上谁也管不了谁。这些人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李化龙的任务不只是平叛,而是在平叛之后建立一套长效的管理机制。怀柔也好,威慑也好,改土归流也好——具体怎么做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再加一条。我说,赐李化龙尚方宝剑,西南军政事务,准其便宜行事。
王福这次没有顿,但我注意到他码炭的速度慢了一拍。尚方宝剑,便宜行事——这八个字的分量,他是懂的。
万岁爷,王福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奴婢多嘴一句,尚方宝剑的事,是不是先跟内阁商量一下?
不用。我说,语气平淡,朕说了算。
王福不再说话了,弯腰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的走廊里,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过地面。
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炉子里新添的炭火慢慢烧起来。火苗从炭块的缝隙里钻出来,蓝色的,跳动着,渐渐变成橙红色,最后稳定下来,发出均匀的热量。
朝鲜有邢玠,西南有李化龙,日本有沈炼的暗卫。
三条线,三个人,三盘棋。
朝鲜是明棋,摆在台面上,让天下人看到大明的仁义和实力。西南是暗棋,不动声色地把土司们一个一个收拾服帖。日本是死棋——表面上已经下完了,实际上每一颗子都还在动。
我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三个名字:邢玠、李化龙、沈炼。
然后在三个名字
三条线汇聚到纸的中央,我在汇聚点上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什么都没写。
但我知道那个圆圈代表什么。
代表我。
所有的线都从我这里出发,所有的棋都由我来下。这是皇帝的权力,也是皇帝的负担。前世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管几十个人的团队就已经焦头烂额。现在我管的是一个帝国——一个疆域万里、人口过亿的帝国。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那道白光没有把我送到这里,我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加班吧,对着电脑屏幕写代码,喝着凉透的咖啡,听着隔壁工位的同事抱怨产品经理又改需求了。
那样的日子,简单,轻松,不用操心一百多万朝鲜难民的死活,不用琢磨怎么对付西南的土司,不用在深夜里独自面对一张空白的宣纸。
但也无聊。
非常无聊。
我把宣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拿起下一份奏折,继续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变成了铅灰色,再变成深蓝色。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剪影,蜿蜒曲折,像一条沉睡的蛇。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两声,酉时了。
我还有一摞奏折没批完。
但不急。
今天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朝鲜有人管,西南有人管,日本有人盯着。
剩下的,就是等。
等邢玠的屯田见收,等李化龙的西南安定,等沈炼的情报网铺开。
等这个帝国,一点一点地变成我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