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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热喝。我把碗递给她。

赵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苦。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陛下今天批了多少奏折？她忽然问。

二十多份。

还有多少没批？

三十多份。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陛下早些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今天不批了。我说。

赵氏愣住了。

王福也愣住了——他站在门口，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灯笼差点掉了。

万岁爷……王福小心翼翼地开口。

把奏折搬到永宁宫来。我说，朕今晚在这儿批。

王福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弯腰道：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小跑着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响，一点都不像平时那样轻手轻脚。大概是太激动了——万岁爷主动留在后宫过夜，这在最近几年里可是头一回。

奏折搬来了，摞在永宁宫的小书案上。书案比御书房的小得多，堪堪放下那一摞纸。

我坐在书案前批奏折，赵氏坐在榻上继续看她的书。

永宁宫很安静。没有御书房那种空旷的回音，没有甬道里呼呼的风声。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赵氏偶尔翻书页的窸窣声。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全身，让人昏昏欲睡。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回到了前世，下班回家，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老婆在旁边看电视。朵朵已经睡了，偶尔从卧室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

安静的，温暖的，平凡的。

我批了大约十份奏折，手腕有点酸。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转头看赵氏——她已经靠在引枕上睡着了，书还摊开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呼吸均匀而轻柔。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书从她膝盖上拿开，又拉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

这是穿越以来，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一个女人的脸。不是作为皇帝看妃子，而是作为一个男人看一个即将为他生孩子的女人。

赵氏不漂亮。放在后宫里，她的容貌只能算中等。但她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像一杯温水，不惊艳，但喝下去舒服。

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所谓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里，我有紫禁城，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房子，有数不清的宫殿和花园。但这些都不是家。

家是一个让你放下所有铠甲的地方。

今晚的永宁宫，有那么一点点像。

只是一点点。

我回到书案前，继续批奏折。

但心思已经不全在奏折上了。

我在想这个孩子。

如果是个男孩，他将来要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一个正在从农业国向工商业国转型的帝国，一个拥有火器和远洋舰队的帝国，一个把日本变成傀儡、把朝鲜变成附庸的帝国。这个帝国和历史上的大明完全不同，它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继承人。

如果是个女孩——

我笑了一下。如果是个女孩也好。前世我就有一个女儿，我知道怎么当女儿的爸爸。

不管是男是女，这个孩子都是我在这个世界的血脉延续。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穿越这么多年，我改变了很多东西——税制、军制、外交、贸易。但这些都是外在的，是我作为皇帝做的事。这个孩子不一样，这个孩子是我作为一个人留下的东西。

奏折上的字在灯光下有点模糊，我揉了揉眼睛，发现不是字模糊了，是眼睛有点湿。

行了。我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别矫情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继续批奏折。

毛笔在纸上划过，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砖上，嘶的一声灭了。

赵氏在榻上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一角。我起身把毯子重新盖好，然后回到书案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我看着那个方框，忽然觉得它像一扇门。

一扇通往未来的门。

门的那一边，有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等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一个父亲。

但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