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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四年三月初三。

赵德发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我没有去送他。皇帝亲自送一个工匠出海，传出去不像话。但我让王福替我带了一句话过去：好好干，朕等你的好消息。

王福回来的时候说，赵德发跪在码头上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他带了多少人？我问。

矿师十二人，冶炼匠人三十六人，护卫一百人，暗卫八人。王福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三船的设备——新式风箱、坩埚、提纯炉、碎矿机，都是工坊里最好的。

够了。

赵德发这个人，我用了好几年了。他原本是工部的一个小匠头，因为在火器工坊里表现出色，被我一路提拔上来。此人有两个优点：一是手艺好，冶炼这行当里没有他不懂的；二是嘴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多问。

派他去日本开矿，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我也知道，开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石见银山虽然矿脉丰富，但日本人的开采方式极其原始——他们用的是一种叫灰吹法的冶炼技术，说白了就是把矿石和铅一起熔化，然后用灰把铅吸走，留下白银。这种方法效率低下，损耗极大，百斤矿石能提炼出一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而大明的冶炼技术，经过我这些年的改良，已经远远超过了灰吹法。新式提纯炉的温度更高，坩埚的材质更好，再加上碎矿机的预处理，同样的矿石，产出可以翻三到五倍。

这就是技术的力量。

三月十五，赵德发的船队抵达石见。

消息是暗卫用快船送回来的，从石见到宁波走海路七天，从宁波到京城走驿站五天，前后十二天。

第一份报告很简短：已到石见，矿山比预想的还大。日本方面派了一个叫毛利辉元的大名来接应，态度恭敬，但眼神里有戒备。矿山周围有日本武士巡逻，人数约三百。

我看完报告，提笔批了两个字：继续。

第二份报告是半个月后到的。赵德发开始干活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矿，而是勘察。带着十二个矿师把整座山走了一遍，标记了所有的矿脉走向，画了一张详细的矿山地图。然后选定了三个最佳的开采点，开始打竖井。

日本人看到大明的碎矿机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玩意儿是工坊里最新的发明——用水力驱动的铁制碎矿机，一天能处理的矿石量相当于五十个日本矿工一个月的工作量。赵德发让人在矿山旁边的溪流上架了一座水车，带动碎矿机运转，轰隆隆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震得山上的鸟都不敢落脚。

毛利辉元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明国的技术，确实厉害。

赵德发没理他，继续干活。

第三份报告是四月初到的。这份报告让我真正兴奋了起来。

赵德发在报告里写道：新式提纯炉已经投入使用，第一批矿石的冶炼结果出来了——百斤矿石出银三两二钱，比日本人的灰吹法高出三倍有余。按照目前的开采速度，石见银山月产白银可达八万两。如果三个采矿点全部投产，月产量可达十五万两以上。

十五万两一个月。

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两。

比暗卫最初的保守估计还多了八十万两。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

不是因为激动——虽然确实有点。是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这么多银子涌入大明，会不会引发通货膨胀？

前世读经济学的时候，我知道一个基本原理：货币供应量增加，如果商品供应量没有同步增加，物价就会上涨。西班牙从美洲掠夺的金银就是这么把自己搞垮的——金银太多，物价飞涨，老百姓反而更穷了。

我不能让这种事在大明发生。

所以这些银子不能直接投入流通。

我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石见银山产出的白银，三成入国库，用于军费和基建。

二、三成存入海外矿务司的专项账户，作为储备金。

三、四成用于购买日本的铜矿、硫磺、木材等原材料，运回大明供工坊使用。

这样一来，大部分白银不是以货币的形式进入市场，而是以原材料的形式转化为生产力。既避免了通货膨胀，又充实了工坊的原料供应。

一举两得。

我把这张纸折好，让王福送到户部去。

告诉杨俊民，这是朕的意思，让他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