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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四年，五月初七。

阿七到京了。

比预计的晚了两天——沈炼说是海上遇了风浪，船在舟山群岛避了两天的风。我没在意，晚两天不算什么，人到了就行。

他现在在哪？

暗卫在城南的安全屋。沈炼说，按陛下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是扮成一个南方来的茶商进的城，住在安全屋里等候传召。

今晚带他进宫。

今晚？沈炼有些意外，陛下不先看看他的述职报告？

不用。朕要先看人。

当晚，戌时三刻。

紫禁城已经落了锁，宫门紧闭，巡逻的禁军按照固定路线来回走动。我让王福把御书房里多余的太监和宫女都打发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在外面守着。

沈炼从暗道带阿七进来的。

紫禁城的地下有一套暗道系统，是我登基后让人秘密修建的，连通御书房、乾清宫和几个关键的出入口。知道这套暗道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个。

我听到暗道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响动——石板移开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沈炼的脚步我熟悉，沉稳有力，像敲鼓。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门开了。

沈炼先进来，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更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瞳孔是深褐色的，几乎接近黑色，目光扫过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速度极快，像是在一瞬间就把整个房间的布局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那双眼睛落在了我身上。

没有畏惧，没有紧张，也没有那种初次面圣时常见的惶恐。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对象。

这让我有些意外。

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皇帝，不管事先做了多少心理准备，都会紧张。膝盖发软、声音发抖、目光躲闪——这些都是正常反应。毕竟在这个时代，皇帝就是天，见天颜如见天威。

但阿七没有。

他跪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弯折。影卫阿七，参见陛下。

声音也很平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仔细打量他。

比画像上瘦一些。个子不高，大约五尺六七寸，在男人里算中等偏矮。但身材很匀称，肩膀不宽，腰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以弹出去。

脸很年轻，确实只有十八岁的样子。但那张脸上没有十八岁该有的稚气。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硬朗，嘴唇薄而紧抿，整张脸像是用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

皮肤被海风和日晒弄得有些粗糙，比京城里的同龄人黑了不少。左耳后面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是茶商的打扮。但衣裳

起来。我说。

他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不是看我，是看我身后的墙壁。这是暗卫的规矩，面圣时不能直视天颜。

看着朕。

他的目光移过来，和我对视。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忠诚——忠诚是可以伪装的。不是敬畏——敬畏是可以表演的。

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不会被风浪动摇。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会说是——信念。

这个年轻人相信某些东西。而那些东西，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你知道朕为什么召你回来？

臣不知。

猜猜。

他沉默了两秒。臣猜测，陛下是要当面评估臣是否堪用。

直接。不绕弯子。

我笑了。你倒是坦诚。

臣是影卫，不是文官。影卫不需要说漂亮话。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他没动。臣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

他这才坐下，但只坐了半个椅面，腰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说说你在日本的事。我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不用按报告的格式，想到什么说什么。

阿七想了一下，开口了。

臣万历二十一年奉命潜入日本，最初落脚点是堺港。堺港是日本最大的贸易港口，商人云集，鱼龙混杂，最适合隐藏身份。臣伪装成一个从明国来的丝绸商人，用了半年时间在堺港站稳脚跟。

第一年，臣主要做两件事：学习日本的风土人情，和建立基本的情报渠道。日本的社会结构和大明不同，大名就是土皇帝，每个藩国都有自己的规矩。要在日本搞情报，必须先搞懂这些规矩。

第二年，臣开始向外扩展。从堺港到大阪，从大阪到京都，从京都到江户。每到一个地方，臣都会找当地的商人、浪人、甚至僧侣，发展成线人。日本的浪人最好用——他们没有主君，穷困潦倒，给点银子就愿意卖命。

第三年，壬辰之战结束，日本国内局势大变。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开始崛起。臣判断德川是大明未来在日本的最大对手，所以把情报重心转向了江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策反三名大名的事，是今年年初开始做的。

怎么做的？我问。

前田利长最容易。他父亲前田利家刚死不久，他继承了加贺百万石，但根基不稳。德川家康一直在试探他，想找借口削藩。臣通过一个在前田家做生意的明国商人搭上了线，告诉前田利长：大明愿意做他的靠山，条件是他为大明提供德川的情报。

前田利长答应了？

犹豫了半个月。最后是德川家康逼他表态的——德川派人去加贺，要求前田利长交出家中的铁炮储备。前田利长觉得这是削藩的前兆，当天晚上就派人来找臣，答应了合作。

结城秀康呢？

结城秀康比较复杂。他是德川家康的亲儿子，但从小被过继出去，和德川家的关系很疏远。他心里恨他父亲——这一点臣很确定，因为他喝醉酒的时候说过。臣没有直接去找他，而是通过他身边的一个侍女传递信息。那个侍女是臣两年前安插的。

侍女？我挑了挑眉。

是。日本大名的内宅管理很松散，安插一个侍女并不难。那个侍女叫阿菊，是臣从堺港的一个贫民窟里找到的孤女，训练了一年后送进结城家。她很聪明，很快就得到了结城秀康的信任。

结城秀康知道阿菊的真实身份吗？

不知道。他以为阿菊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臣通过阿菊向结城秀康传递了一些无意间听到的消息——比如德川家康打算立秀忠为继承人，彻底放弃秀康。这些消息有真有假，但足以让结城秀康对他父亲的最后一点幻想破灭。

然后呢？

然后臣亲自去见了他。告诉他，大明不会干涉日本的内政，但如果他愿意和大明合作，大明可以在关键时刻给他支持。他问什么样的支持。臣说，比如——如果德川家康要对他动手，大明可以出面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