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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了?
他没有选择。阿七的语气很平淡,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儿子,在日本的政治格局里没有任何依靠。大明是他唯一的选项。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对人心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宇喜多秀家呢?
宇喜多秀家最简单。他恨德川家康,恨到骨子里。壬辰之战时他是日军的主将之一,战败后被德川家康当成替罪羊,差点被流放。臣只需要告诉他:大明记得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如果他愿意合作,大明可以帮他报仇。
他就答应了?
当场就答应了。还主动提供了德川家康在关东地区的兵力部署图。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阿七的述职到此为止,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
这个年轻人具备三种能力:第一,对局势的判断力——他能准确识别哪些人可以策反,哪些人不能碰。第二,对人心的洞察力——他知道每个人的弱点在哪里,怎么利用。第三,执行力——从判断到行动,他不拖泥带水。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罕见的冷静。
整个述职过程中,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邀功,没有夸大,也没有刻意谦虚。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像一个工程师在汇报项目进度。
这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冷静会在细节上露馅——比如手指的微微颤抖,比如眼神的偶尔闪烁。但阿七从头到尾,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他是真的冷静。
或者说,他已经把冷静变成了本能。
阿七。我开口了。
臣在。
朕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你为什么忠于朕?
这个问题很突兀,但我是故意的。我想看他的反应。
阿七沉默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沉默,而是在认真思考的沉默。
大约过了五六秒,他开口了。
臣六岁进孤儿营,在那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臣只记得很冷,很饿,到处都是死人。臣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孤儿营给了臣食物、衣服和一个睡觉的地方。训练很苦,但臣活下来了。臣知道,这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但这不是臣忠于陛下的原因。
我微微前倾。那是什么?
臣在日本待了三年,见过日本的百姓是怎么活的。战乱、饥荒、瘟疫,大名们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臣也见过朝鲜的百姓——壬辰之战时,朝鲜的村庄十室九空,路边全是饿死的人。
然后臣想起了大明。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我听出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不是感情,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臣离开大明之前,去了一趟南京。那是臣第一次去南京。街上很热闹,有卖糖葫芦的,有耍杂技的,有小孩子在追着风筝跑。臣站在秦淮河边看了很久。
臣想,这就是太平。
臣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臣知道一件事——大明的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是因为有陛下在。臣在日本和朝鲜看到的那些惨状,在大明没有。
所以臣忠于陛下。不是因为陛下养了臣,而是因为陛下让臣看到了——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说的是真话。我能分辨。
不是因为他的表情或语气——这些都可以伪装。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工具会说的话。工具不会去南京看秦淮河,不会注意到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不会在乎老百姓过得好不好。
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自己想法、自己判断的人。
而他选择忠于我,是因为他认同我做的事。
这比任何训练出来的忠诚都可靠。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阿七也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从今天起,影卫正式从暗卫体系中独立出来,成为一个单独的机构。我一字一句地说,朕任命你为影卫统领,直接向朕负责。沈炼的暗卫管国内,你的影卫管海外。两个体系平行运作,互不干涉。
阿七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了一个小小的涟漪。
臣……领旨。
影卫的编制、经费、人员,你自己拟一个方案,三天后交给朕。我继续说,朕只有一个要求——影卫的触角,要伸到大明周边的每一个国家。日本、朝鲜、南洋、西洋,凡是和大明有利益关联的地方,都要有影卫的人。
臣明白。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有名字了。朕赐你姓陈,名影。从今以后,你就是陈影。
阿七——不,陈影——愣了一下。
赐姓陈,是我的姓。在这个时代,皇帝赐姓是极大的恩典,意味着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
陈影单膝跪地,低下头。
臣陈影,谢陛下赐名。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很轻,很快就消失了。但我听到了。
去吧。我说,三天后,朕等你的方案。
陈影起身,跟着沈炼从暗道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牡丹的香气。
天上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琉璃瓦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影卫独立了。
从今天起,大明在海外有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不只是眼睛和耳朵——还有手和脚。影卫不仅要看、要听,还要能动手、能行动。
日本的德川家康、朝鲜的李昖、南洋的西班牙人、西洋的葡萄牙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在影卫的监控之下。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从孤儿营走出来的十八岁年轻人。
陈影。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多年以后回头看,今天这个决定,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