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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四年，五月十八。
太庙。
我站在太庙的丹陛之上，身穿衮冕十二章，头戴十二旒冕冠。冕冠上的玉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是文武百官，按品级排成两列，从丹陛一直延伸到太庙门外的广场上。最前面的是内阁首辅王锡爵，再后面是六部尚书、都御史、大理寺卿……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所有人都穿着朝服，戴着梁冠，表情肃穆。
今天是壬辰之战的终战祭告大典。
从万历二十年日军渡海侵朝，到万历二十三年德川家康在汉城签署降书，这场战争打了整整三年。大明投入兵力最多时达到十二万，阵亡将士两万一千三百余人，伤残四万余人。
日军方面，死伤超过八万，被俘一万二千余人。丰臣秀吉在战争末期病死，日本国内陷入混乱，最终由德川家康出面收拾残局，向大明俯首称臣。
三年。
两万一千三百条人命。
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兵部的阵亡名册我一页一页地翻过。每一页上都是名字——有的名字旁边还注着籍贯和年龄。最小的一个，十六岁，辽东人，死在平壤城下。
十六岁。
前世的十六岁在干什么？在上高中，在打游戏，在为考试发愁。
这一世的十六岁，死在了异国他乡的城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太常寺卿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卷黄绢，高声宣读祭文。
祭文是翰林院的人写的，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大意是说壬辰之战大明天威浩荡，将士用命，终于荡平倭寇，扬我国威。祖宗在天之灵，当含笑九泉云云。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有些刺耳。
什么天威浩荡，什么荡平倭寇。说得好像这场仗打得很轻松似的。
他们不知道李如松在平壤城下差点被铁炮打中脑袋。不知道碧蹄馆之战明军骑兵被日军铁炮阵打得人仰马翻。不知道南原之战杨元的三千守军全军覆没，杨元本人身中七创，被亲兵架着才逃出来。不知道蔚山之战明军在冰天雪地里围城四十天，冻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这些事情，祭文里一个字都没提。
因为祭文是写给活人看的，不是写给死人看的。活人需要荣耀和体面，死人什么都不需要了。
祭文读完，太常寺卿退下。
轮到我了。
按照礼制，我要向太庙里的列祖列宗上香、献帛、献爵，然后宣读一篇告天祝文，宣告战争胜利。
我走进太庙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两排巨大的楠木柱子像沉默的卫兵一样矗立在两侧。正中央是太祖朱元璋的神位，金漆牌位上刻着太祖高皇帝五个大字。两侧依次排列着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的神位。
我的父亲穆宗的神位在最末尾。
我在太祖的神位前站定，接过太监递来的三炷香，插入香炉。
烟气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殿内盘旋。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开始宣读告天祝文。
这篇祝文也是翰林院写的，但我昨晚改了一半。原文太花哨了，我把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全部删掉，换成了大白话。
维万历二十四年，岁次丙申，五月戊午朔，越十八日乙亥。嗣天子臣朱翊钧，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列圣在天之灵——
到这里还是按规矩来的。但接下来的内容，就不是翰林院的手笔了。
壬辰年，倭寇犯朝鲜，兵锋直指辽东。臣不敢坐视，遂发兵援朝，历时三载，终克全功。
此战，大明将士阵亡两万一千三百余人。他们的名字，臣已命兵部逐一登记造册，永世不忘。
此战，耗银七百八十余万两。但战后所得，远超此数。日本赔款、矿山收益、贸易关税，不仅填补了亏空，还有盈余。
此战，大明之威名远播四海。日本俯首，朝鲜感恩，南洋诸国遣使来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大明之声威未有如今日之盛者。
然臣不敢以此自矜。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沙哑。
两万一千三百条性命，换来的不该只是一场胜利。臣要让他们的牺牲有意义——不是写在史书上的几行字，而是实实在在的太平。
臣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使大明百姓不受外敌侵扰，必使将士之血不白流。
伏惟列圣在天之灵，鉴臣此心。
读完最后一个字，我又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我在太祖的神位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金漆牌位。
朱元璋。
一个放牛娃出身的皇帝，从一无所有打到坐拥天下。他建立的这个帝国，到我手里已经传了十代。
前世的历史里，大明在我之后又撑了四十多年，然后亡于李自成和满清。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杀，留下一句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但这一世不会了。
我不会让那个结局发生。
我转身走出太庙正殿。
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丹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在太庙的广场上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琉璃瓦都在颤动。
我站在丹陛上，俯视着这些跪伏在地的臣子们。
三年前，他们中有一半人反对出兵。说朝鲜不是大明的藩属，说日本不过是蕞尔小国不足为虑，说打仗劳民伤财不如息事宁人。
现在他们跪在这里，喊万岁喊得比谁都响。
在这个时代，胜利就是最大的合法性。
平身。我说。
百官起身。
我走下丹陛，王锡爵迎上来。这个老头今天穿得格外整齐，一品仙鹤补子的朝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梁冠上的七梁纹丝不动。
陛下，祭告大典已成。接下来是——
接下来是封赏。我说，回宫再议。
回宫的路上，我坐在御辇里，掀开帘子看外面的街景。
太庙在紫禁城的东南角，从太庙回乾清宫要穿过半个紫禁城。沿途的宫墙高耸，红墙黄瓦，在五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