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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福。
奴婢在。王福小跑着跟在御辇旁边。
伤兵营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王福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回万岁爷，北京、南京、辽阳三地的伤兵营都已经建好了。从朝鲜撤回来的伤兵四千一百余人，全部安置入营。太医院派了三十个医官常驻，每天按时换药、诊治。
断肢的有多少？
断肢的……王福回忆了一下，兵部上报的数字是，失去双肢或双目的，三百一十二人。失去单肢或单目的，八百七十四人。重伤致残但四肢尚全的，一千五百余人。其余的轻伤恢复中。
三百一十二个没了双腿或双眼的人。
八百七十四个缺了一条胳膊或一只眼睛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恢复得好的，安排了没有？
按陛下的旨意，伤愈之后优先安排到官学、驿站、仓库任杂役。目前已经安排了一批，但还有不少人在营里养伤，尚未出院。
我点点头，传旨兵部，伤兵营里恢复得好的、有武艺底子的，挑出来送到各地官学去当武教习。教学生体术和基本的军事技能——队列、行军、射箭、刀枪。他们的军饷照发，另加教习津贴每月一两。
武教习？王福这个词念得有些生疏。
对。官学里不是只有读书人，也得有人教孩子们强身健体。这些伤兵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教个队列、教个刀枪，绰绰有余。他们有了营生，学生也有了先生，一举两得。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王福跑走了。
我放下帘子，靠在御辇的软垫上，闭上眼睛。
这一步棋，不只是为了安置伤兵。
官学是新学体系的核心。我在全国推行的官学，教授的不只是四书五经，还有算学、格物、天文、地理。但这些学问都偏，缺一个的维度。伤兵转任武教习，正好补上这个缺口。
把军事训练纳入官学教育，这在前世是体育课和国防教育的结合体。但在这一世，没有人会把它理解成国防教育——它只是一个皇帝对伤兵的仁慈安排。
没有人会想到，这些断胳膊少腿的伤兵，正在为大明培养下一代军人。
回到乾清宫，我换下沉重的衮冕，穿上常服，在御书房里坐下。
王福端来一杯热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
把兵部的阵亡名册拿来。
王福很快把名册搬来了——整整十二本，摞在一起有半人高。
我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张大牛，辽东铁岭卫，万历二十年十月阵亡于平壤，年十九。
李铁柱，山东登州卫，万历二十年十一月阵亡于开城，年二十三。
王二狗，北直隶保定卫，万历二十一年正月阵亡于碧蹄馆，年二十一。
一个一个的名字，一个一个的年龄。
十九岁，二十三岁，二十一岁，十七岁，二十六岁，十八岁……
大多数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他们离开家乡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朝鲜在哪里。他们扛着刀枪走上战场的时候，可能还在想着家里的老娘和地里的庄稼。
然后他们就死了。
死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变成名册上的一行字。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王福几次想进来添茶，都被我挥手赶走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合上最后一本名册。
十二本，两万一千三百个名字，我没有全部看完——那不可能，太多了。但我看了至少三千个。
三千个名字，三千条命。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中的紫禁城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暮鼓声和偶尔的鸟鸣。
壬辰之战，终于落幕了。
从我决定出兵的那一天起，到今天在太庙祭告天地祖宗，整整四年。这四年里，我做了无数个决定——出兵、增兵、换帅、和谈、再战、受降。每一个决定都牵涉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有些决定是对的，有些决定是错的。
碧蹄馆之战，我低估了日军铁炮的威力，导致明军骑兵损失惨重——这是我的错。南原之战，我没有及时增援杨元，导致三千守军全军覆没——这也是我的错。
但总的来说，这场仗打赢了。
不仅打赢了，还赢得很彻底。
日本赔款三百万两，割让石见银山的开采权，每年纳贡白银二十万两。德川家康向大明称臣，接受大明的册封。大明在日本驻军五千，监控日本的军事动向。
这些条件，比前世的万历朝鲜战争的结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前世那场仗，打了七年，花了上千万两银子，最后什么都没捞到——日本退兵了，但没有赔款，没有称臣，什么都没有。大明白白消耗了国力，为后来的衰亡埋下了伏笔。
这一世，我不会重蹈覆辙。
战争的目的不是打仗，而是打完仗之后获得的东西。领土、资源、贸易权、战略优势——这些才是战争的真正收益。
壬辰之战给大明带来的，不仅是三百万两赔款和一座银山。更重要的是，它确立了大明在东亚的绝对霸权地位。
从今以后，日本、朝鲜、琉球、安南——所有周边国家都知道，大明不是一个只会收朝贡、发赏赐的冤大头。大明有能力、也有意愿用武力维护自己的利益。
谁敢挑战这个秩序，壬辰之战就是前车之鉴。
我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壬辰之战，终。
然后在
下一步：日本改造计划。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墨汁洇开了一小块。
我把笔放下，把这张纸折好，压在镇纸
窗外，暮鼓声停了。
夜色笼罩了紫禁城。
远处的角楼上，值夜的禁军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壬辰之战落幕了。
但大明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