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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四年,六月初九。
御书房。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不是大明的疆域图,是日本的。
这幅地图是兵部根据壬辰战争的军事情报绘制的,精度比以前任何一份日本地图都高。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城、每一个港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大名们的领地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划分出来,像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拼图,拼出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日本。
我盯着这张地图看了很久。
日本现在有两百多个大名,大的百万石,小的几千石。每个大名都是自己领地里的土皇帝,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法律、自己的税收。他们名义上服从幕府将军——现在幕府将军是德川家康——但实际上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这种封建领地制度,和西周的诸侯分封制几乎一模一样。
前世的历史已经证明了,封建分封制必然走向分裂和战乱。中国从春秋战国打了几百年,才在秦始皇手里完成了大一统,废封建、行郡县。日本呢?从应仁之乱开始打了一百多年,战国时代虽然被德川家康终结了,但只要封建制度还在,下一次战乱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日本的改造,第一步就是废藩置县。
我在地图上拿起笔,开始画线。
先画了十五个圈——这是我要在日本设立的十五个府。东京府、京都府、大阪府、长崎府……每个府管辖若干个县,县以下设乡、里。
然后是官员的安排。每个府设知府一名,由大明派遣;设同知两名,一名由大明派遣,一名由日本人担任——名义上是,实际上是监督。县令以下,可以全部用日本人,但必须经过大明的考核和培训。
这套制度,说白了就是大明府县制的翻版。只不过在大明是朝廷管地方官,在日本是大明管日本官。
我画完最后一个圈,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这张地图上的线条,每一条都代表着一场权力的重新分配。每画一笔,就有一个大名要失去他的领地。每画一笔,就有成千上万的武士要失去他们的主人。
但这是必须做的。
一个分裂的日本,对大明来说是隐患。只有把日本变成一个统一管理的行政区,才能真正控制住它。
我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我昨天连夜写的《日本改造方案》草案。
方案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废藩置县。废除所有大名的领地,改设府县。大名交出领地和兵权,朝廷按品级发放俸禄,保留爵位和宅邸,但不再拥有任何实际权力。
第二阶段:土地改革。丈量全日本土地,按亩征税。取消大名和寺院的免税特权,所有土地一律纳税。农民直接向官府交税,不再经过大名。
第三阶段:文化改造。在日本推行汉学教育,开设官学,教授汉字、汉学和格物算术。日本学生可以参加大明的科举考试,成绩优异者可到大明做官。
三个阶段,预计耗时十年。
我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然后把王福叫进来。
把这份方案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内阁,一份留着。
王福接过方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万岁爷,这日本改造方案……是要给日本人看的?
先给一个日本人看。
德川家康。
六月十五。
德川家康到北京了。
他是坐船来的,从大阪到天津,再从天津走陆路到北京。一路上有明军——说是护送,其实就是押送,只不过给了他面子,没上枷锁。
据沿途驿站的报告,德川家康一路上沉默寡言,每天只吃一顿饭,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有一次驿站的伙计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溅了他一点汤汁。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然后继续闭目。
这个人,隐忍功夫是一流的。
在御书房召见他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他。
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稳、隐忍、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他跪下行礼,额头贴在地砖上,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臣德川家康,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他的汉话说得比三年前好多了。我猜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在练。
起来吧。我说,赐座。
王福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德川家康谢恩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日本改造方案》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德川家康接过方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眉头就皱紧一分。
看到废藩置县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废除所有大名的领地,改设府县的时候,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变慢了,像是刻意在控制。
看到由大明朝廷直接派遣官员治理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平静,臣斗胆问一句——这份方案,是要臣来推行,还是陛下直接推行?
这个问题问得很聪明。
如果是我直接推行,那就是征服者的命令,日本人会恨我。如果是他来推行,那就是日本内部的改革,怨气会集中在他身上。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朕觉得,由你来推行比较合适。
德川家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看方案。看到第二阶段土地改革的时候,他翻页的速度明显快了。看到第三阶段文化改造的时候,他合上了方案,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陛下。他说,这套方案,和臣当初设想的完全不同。
你设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