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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六年十二月。
冬天的北京冷得刺骨。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紫禁城的城墙外面哭。宫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落在铜盆边上嘶的一声灭了。但我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因为我刚看完一份弹劾奏折。奏折的纸张很厚,摸起来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上面的墨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刚硬。
弹劾的人叫杨涟,监察御史,今年才二十八岁。
被弹劾的人叫赵世卿,工部侍郎,正三品大员。
弹劾的内容是——贪污修河款项。
奏折写得极其详细。杨涟用了整整十页纸,列举了赵世卿在负责黄河修堤工程中的贪腐行为:虚报工程量、以次充好、克扣工匠工钱、侵吞朝廷拨款。每一条都有证据——账册、证人证词、实地勘察记录。
最触目惊心的一条是:赵世卿在修堤时用劣质石料替代了图纸上规定的花岗岩,省下来的差价全部进了自己的腰包。而那段用劣质石料修的堤坝,在今年秋天的大水中出现了裂缝,差点溃堤。
如果溃堤了,下游几十万百姓就完了。
我看完奏折,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虽然我确实很愤怒。愤怒让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血液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是因为恐惧。
我花了十几年时间建立的工程标准化制度,在赵世卿这里变成了一纸空文。图纸上写的是花岗岩,实际用的是劣质石料。计算报告上写的是合格,实际上根本没有检验。
制度再好,执行的人烂了,一切都是白搭。
传杨涟。我对王福说。
杨涟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八岁,瘦高个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得像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补丁打了好几处——监察御史的俸禄不高,他又不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跪下行礼,声音清朗:臣杨涟,叩见陛下。
起来。我说,你的奏折朕看了。
杨涟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朕问你,这些证据是怎么查到的?
臣亲自去了黄河工地。杨涟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臣在工地上待了半个月,和工匠们同吃同住。工匠们告诉臣,赵世卿派来的监工强迫他们用劣质石料,谁敢说不就扣工钱。臣又去查了工部的账册,发现拨款和实际用料之间有巨大的差额。
半个月?我有些意外,你一个监察御史,跑到黄河工地上待了半个月?
臣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杨涟的语气很平静,不去现场,怎么知道真相?坐在衙门里看账册,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让我想起了前世的一类人——那种较真到骨子里的人。在前世,这种人通常混得不好,因为他们不懂变通,不会妥协,得罪人太多。
但在这个时代,我需要这种人。
赵世卿知道你在查他吗?
知道。杨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臣到工地的第三天,赵世卿就派人来了。先是送银子,臣没收。然后是威胁,说臣一个七品御史,管不了三品侍郎的事。
你怎么回的?
臣说,御史的职责就是弹劾百官,不分品级。三品也好,一品也好,犯了法就该弹劾。
我笑了。
我说,朕准你的弹劾。赵世卿即日起停职,交大理寺审理。你的证据,全部移交大理寺。
臣谢陛下!杨涟跪下磕了一个头。
起来。我说,朕还有话问你。
杨涟站起来。
你弹劾赵世卿,不怕得罪人?
臣不怕。
赵世卿在工部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弹劾了他,他的那些朋友、门生、同党,都会恨你。你一个七品御史,挡得住吗?
杨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知道挡不住。但臣不能因为挡不住就不做。那段堤坝如果溃了,死的是几十万百姓。臣的命不值几十万条命。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这种眼神我见过。在戚继光身上见过,在秦良玉身上见过,在阿七身上见过。
是那种为了信念可以不要命的眼神。
杨涟。我说。
臣在。
朕记住你了。
杨涟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杨涟走了之后,赵世卿的反击来了。
快得超出我的预期。
第二天一早,朝会上就有三个御史联名弹劾杨涟——说他越权行事捕风捉影诬陷大臣。弹劾的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说杨涟的证据是假的,而是攻击他的程序——说他没有经过都察院的批准就擅自去工地调查,违反了监察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