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万历二十七年九月。
伊豆,德川书房。
本多正信把话说完之后,屋里很久都没有声音。
窗外是海。
夜里的潮声一阵一阵拍上岸来,哗,哗,哗,像有人在门外不紧不慢地敲鼓。书房里却静得厉害,只听得见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轻响,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
德川家康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碗。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骂人,只是垂着眼,看着碗里已经凉下去的茶汤。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本就瘦削的脸照得更硬了几分。
再说一遍。他开口。
本多正信伏在榻榻米上,额头几乎贴地。
大明皇后收下了六人,没有退回。
然后。
送去了皇家织造局。
德川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织造局?
本多正信低声道,北京那边传回来的话是:既然都是精挑细选的女子,又会针线,又懂规矩,放去织造局替天子效力,最是合适。
书房里还是静。
越静,越叫人喘不过气。
德川慢慢把茶碗放回案上。
放得很轻。
然后下一刻,他抬手就把那茶碗扫到了地上。
啪。
瓷片四溅,茶水泼开,沿着榻榻米缝隙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侍从在门外听见动静,吓得扑通跪了一地,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德川没有看他们。
他又拿起第二只茶碗。
啪。
第三只。
啪。
三声脆响过后,书房里只剩茶水和碎瓷的气味。那股热茶刚砸开时带一点清苦,很快又被湿透的草席味压了下去,混成一股说不出的闷涩。
本多正信一动不敢动。
德川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潮气,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远处海面泛着一层灰白月光,碎在浪尖上,像无数把细小的刀。
正信。德川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这不是拒绝。
本多正信没敢答。
拒绝,说明她还要跟我讲道理。
把人送去织布,不讲一句重话,才叫真狠。
德川转过身来,脸色铁青。
这是在告诉我,德川家精挑细选的美人,在北京眼里,不过是几双会拿针的手。
也是在告诉我,我这点心思,他们看得明明白白。
书房外的海浪声还在响。
哗。哗。哗。
一声一声,听得人心烦。
主公。本多正信终于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主公该把最后一点侥幸,收起来了。
德川盯着他。
那目光像两根细针,钉得本多正信后背发凉。
你是说,我连试都不该试?
臣是说,试完了,也该认了。
德川没说话。
本多正信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到底了:
丰臣公败给大明,还能说是轻敌。可这些年主公亲眼看着日本怎么被改,诸藩怎么被拆,武士怎么被裁,学校怎么开,官吏怎么换。主公比谁都清楚,大明不是来讨一场胜负的,大明是来换一套活法的。
若还有人想着等大明一时疏漏、等北京朝局一乱、等哪个地方起火,日本就能翻盘,那不是有志气,是找死。
德川的面皮轻轻抽了一下。
找死……
本多正信伏得更低,声音却更稳,主公,做狗也比做死人强。
这句话一落,书房里连海浪声都像远了几分。
德川盯着本多正信,看了很久。
他的眼里有怒,有屈辱,也有一闪而过的杀意。若换了年轻的时候,本多正信说这种话,脑袋大概已经搬家了。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像在硬生生把什么咽回去。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一点都不好看,像刀子在脸上硬划出来的。
你说得对。
做狗,也比做死人强。
说完,他回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的灯火把那堆碎瓷照得发白,像碎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