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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九月。
南京工坊的事刚平息,我又做了一件让朝堂炸锅的事——提拔一个叫陆明远的年轻人进工部当主事,专管蒸汽机改良。
陆明远不是进士,不是举人,甚至不是秀才。他是一个工匠。
准确地说,他是老赵的徒弟陆明推荐来的一个技术天才。陆明在给我的密信里说:此人名陆明远,年二十三,福建泉州人。自幼痴迷机械,十二岁拆了家里的水车研究齿轮结构,十五岁自己造了一台简易风车给村里磨面。臣在工坊见过无数工匠,论天赋,此人是臣平生仅见。
陆明这个人我信得过。他跟了老赵二十年,眼光不会差。
但论天赋平生仅见这种话,从陆明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我让暗卫去查了查陆明远的底细。查回来的结果很有意思——这个人确实是个技痴。
他在泉州的时候,把邻居家的犁拆了研究铁件的铸造工艺,被邻居追着打了三条街。后来他跑到福州,在一家铁匠铺当学徒,三个月就把师父的手艺学完了,然后嫌师父的技术太落后,自己改良了风箱的设计,把出铁效率提高了两成。师父又惊又怒,说你小子是来砸我招牌的,把他赶了出去。
再后来他听说北京有皇家工坊,千里迢迢跑来投奔。陆明考核了他一番,发现这个年轻人对机械的理解力惊人——给他看蒸汽机的图纸,他只用了半天就理解了活塞和曲柄连杆的原理,还当场指出了一个阀门设计的缺陷。
陆明当时就决定留下他。
我看完暗卫的报告,决定见见这个人。
陆明远被带到御书房的时候,我第一眼的印象是——这人不像个工匠,倒像个没睡醒的书生。
他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眼睛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面还沾着几块油渍。衣裳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精神好的亮,是脑子里有东西在转的亮。我前世在实验室里见过这种眼神——那些真正痴迷于研究的人,眼睛里都有这种光。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着,永远不会灭。
草民陆明远,叩见陛下。他跪下磕头,动作生硬得像个木偶,显然没有练过礼仪。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起来。我说,朕听陆明说,你对蒸汽机有些想法?
陆明远站起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比刚才更亮。
回陛下,草民确实有些想法。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脑子里的想法太多,嘴巴跟不上,草民研究了蒸汽机的阀门设计,发现现在的阀门开合时间不够精确,导致蒸汽在气缸里的膨胀不充分,浪费了至少两成的动力。如果改用一种偏心轮驱动的阀门——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四处张望。
陛下,有没有纸和笔?草民画给您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在皇帝面前,第一反应是要纸和笔画图。
王福在旁边脸都绿了——哪有人在御前这么说话的?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我摆了摆手,让人给他拿了纸笔。
陆明远接过笔,蹲在地上就开始画。他画得很快,线条粗糙但结构清晰——一个偏心轮,一根连杆,一个滑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蚕在吃桑叶。他一边画一边解释,语速越来越快,手上的笔几乎跟不上他的思路。
——这样一来,阀门的开合时间就可以通过偏心轮的角度来精确控制。蒸汽在气缸里充分膨胀之后再排出,效率至少能提高两成。而且这个设计还有一个好处——可以通过调整偏心轮的位置来改变蒸汽机的转速,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靠调节锅炉火力来控制。
他画完了,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狗——不,不是狗,是一只等着猎物的鹰。
我看着他画的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设计……
我前世学过热力学,知道蒸汽机阀门的发展历史。陆明远画的这个偏心轮阀门,和瓦特改良蒸汽机时使用的d型滑阀原理几乎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瓦特是谁,不知道工业革命是什么,甚至不知道热力学三大定律。但他凭着对机械的直觉和天赋,独立想出了一个和瓦特同等水平的设计。
这个人,是个天才。
我说,朕让你进工部当主事,专管蒸汽机改良。你愿意吗?
陆明远又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