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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八月中旬。
永春到南京了。
暗卫的密报比他的奏折先到——阿七的人在南京城里盯着,永春一进城门就被跟上了。
密报上说,永春到南京后做的第一件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去南京工部衙门,没有去见南京的地方官员,甚至没有去找罢工的工匠谈判。
他直接去了工坊。
南京火器工坊在城南聚宝门外,占地三十多亩,是南京最大的工坊。罢工之后工坊大门紧闭,门口还有几十个工匠在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出。工匠们在门口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
永春到了工坊门口,下了马车,一个人走过去。
守门的工匠们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过来,立刻警觉起来。为首的一个大汉——应该就是王铁锤——挡在门口,粗声粗气地说:你是谁?来干什么?
王铁锤的声音像铜钟一样响,在空旷的工坊门前回荡。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两只手像蒲扇一样大,手背上布满了烫伤的疤痕——那是常年和铁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永春没有亮出官牌,也没有报出自己的身份。他只是看了看王铁锤,然后看了看他身后的工匠们,说了一句话:
我是工部侍郎永春,奉旨来南京。但今天我不是来当官的,我是来看看你们的工坊的。
王铁锤愣了一下。他的眉毛拧在一起,上下打量着永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看起来不像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京官。
你们的万言书,皇上看了。永春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皇上让我来,不是来镇压你们的,是来解决问题的。但解决问题之前,我得先知道问题在哪里。所以我想进去看看。
工匠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官说话倒是实在。也有人不信:别听他的,官老爷的话能信?
王铁锤盯着永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永春走进了工坊。
暗卫的密报写得很详细——永春进了工坊之后,先是在各个车间转了一圈,看了看设备、看了看工位、看了看工匠们住的地方。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脱了官服,换上了工匠的粗布衣裳,说:从今天起,我在工坊里住三天。你们干什么,我跟着干什么。
王铁锤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永春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在工坊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跟着铸造车间的工匠们干活。铸造车间热得像蒸笼,炉火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热浪一波一波地扑过来,像是有人在往脸上泼热水。永春没干过这种活,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嘶的一声就蒸发了——地面太热了。
暗卫说,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永春看到了工匠们的伙食——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几根咸菜。永春端着碗坐在工匠们中间,吃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馒头又硬又粗,像是在嚼木头渣子,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
这馒头……他皱着眉头。
硬吧?旁边一个老工匠笑了,露出一嘴缺了好几颗的牙,习惯就好了。我们天天吃这个。
伙食费呢?朝廷拨的伙食费呢?
老工匠撇了撇嘴:被管事克扣了呗。朝廷拨的是每人每天十五文,到我们嘴里能有五文就不错了。
永春没有再说话。他把那碗稀汤喝完了,馒头也吃完了。汤是咸的,咸得发苦,像是往水里倒了半罐盐。
第二天,他去了火药车间。火药车间比铸造车间更危险——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地上到处是黑色的粉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爆炸。工匠们在这种环境里一干就是十二个时辰,中间只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车间里不许点灯——怕引燃火药——只靠几个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干活,昏暗得几乎看不清手里的东西。
永春注意到,火药车间的工匠们很多人手上都有烧伤的疤痕。有的是旧伤,有的是新伤,有的疤痕已经发白了,有的还泛着粉红色。他问一个年轻工匠:受伤了怎么办?
年轻工匠苦笑:自己找大夫看呗。工坊不管。
不是有工伤抚恤吗?
有是有,但得管事批。管事说伤得不重就不批。上个月老张被铁水烫了半张脸,管事说又没死人,只给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够干什么的?连药钱都不够。
永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第三天,他没有再去车间,而是把王铁锤叫到一间空屋子里,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暗卫没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永春显然有防备,谈话之前把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还让人在门口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