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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八月初。
永春还在去南京的路上,京城这边已经吵翻天了。
工部和户部在御书房里对着干,吵了整整一个时辰,谁也不让谁。
起因是我让他们拿出一个解决工匠待遇问题的方案。工部的意思是加薪三成、缩短工时,和工匠们的诉求基本一致。户部的意思是——没钱。
陛下,臣不是不想给工匠加薪。户部尚书赵世卿一脸苦相,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抖,但国库实在吃紧。今年光是南洋银号的铺设就花了四十万两,铁甲舰的维护费又是三十万两,再加上各地工坊的日常开支……臣算了一笔账,如果给全国工坊的工匠都加薪三成,每年要多支出六十万两白银。六十万两啊陛下!
他说六十万两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御书房里嗡嗡地回响。
工部侍郎永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等赵世卿说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赵大人说的是实情。国库确实吃紧。永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臣想请赵大人算另一笔账——如果工匠们继续罢工,南京火器工坊停产一个月,损失多少?苏州织造工坊减产一半,损失多少?杭州工坊如果也停了,损失又是多少?
赵世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臣替赵大人算了。永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展开,南京火器工坊月产火铳三百支、火炮十二门,按市价折算约十五万两。苏州织造工坊月产丝绸八千匹,折银约十二万两。杭州工坊月产火药五万斤,折银约八万两。三个工坊停产一个月,损失三十五万两。停产两个月,七十万两。
他顿了顿,看了赵世卿一眼。
赵大人,您觉得是花六十万两加薪划算,还是损失七十万两划算?
赵世卿的脸涨得通红。
我坐在上面,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吵的不是钱的问题,是立场的问题。赵世卿是户部尚书,他的职责是守住国库,每一两银子都要精打细算。永春是工部侍郎,他的职责是让工坊运转起来,工匠的待遇直接关系到产量和质量。
两个人都没有错。
但两个人都没有看到全局。
够了。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御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窗外有蝉在叫,吱——吱——吱——的,单调而刺耳。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们两个,工匠为什么要加薪三成?
赵世卿抢先回答:因为南京工坊的工钱比北京低三成。
那为什么低三成?
赵世卿愣了一下。
永春接过话头:回陛下,当初设立南京工坊时,工钱标准是按南京当地的物价定的。南京物价比北京低,所以工钱也低。但这几年南京物价涨了不少,工钱却没有跟着调整。
所以问题不是加不加薪,而是薪俸标准没有跟上物价变化。我说。
两个人同时点头。
那朕再问——如果朕今天给南京工坊加薪三成,明年苏州物价涨了,苏州工坊是不是也要加薪?后年杭州涨了,杭州是不是也要加?年年涨,年年加,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世卿的眼睛亮了——这正是他想说但没敢说的话。
永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的意思是……需要一个长效机制?
我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拿起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朕的想法是这样的——不搞一刀切的加薪,搞分级薪俸制度。
我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学徒、初级匠人、中级匠人、高级匠人、大匠。
工匠按技术水平分五个等级。每个等级有固定的薪俸标准,标准根据当地物价每三年调整一次。升级需要通过考核——不是靠资历,是靠手艺。
永春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样一来,我继续说,工匠有了晋升通道,干得好就能升级加薪,不用靠罢工来争取待遇。同时,薪俸标准和物价挂钩,不会出现工钱十年不变但物价翻了一番的情况。
妙啊。永春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失态,赶紧低头,臣失言。
赵世卿的表情就没那么好看了。他在心里算账——分级薪俸制度意味着高级工匠的薪俸会比现在高很多,虽然低级工匠的薪俸可能不变甚至降低,但总支出肯定是增加的。
赵卿。我看着他,朕知道你在想什么。钱的事,朕来想办法。你只需要告诉朕——户部能不能在三个月内拿出一套各地物价调查报告?
赵世卿咬了咬牙:臣……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我的语气硬了一分,三个月,各地物价数据,一个数字都不能错。朕要用这些数据来定薪俸标准。
赵世卿低下了头。
我又转向永春。
永春,分级薪俸的具体方案由你来拟。五个等级的划分标准、考核方式、晋升条件,都要写清楚。另外——
我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