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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七月中旬。
南京的事还没解决,苏州和杭州也出事了。
七月初八,苏州织造工坊的工匠们听说南京罢工的消息后,也开始串联。他们没有直接罢工,而是采取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消极怠工。每天按时上工,但干活的速度慢了一半。管事催促,他们就说,反正就是不好好干。管事气得跳脚,但又拿他们没办法——人家确实在干活,只是干得慢而已,你总不能因为干活慢就打人吧?
七月初十,杭州的火器工坊也出了状况。工匠们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递到杭州知府衙门,要求和南京工坊一样的待遇。杭州知府吓得不轻,连夜写了加急奏折送到北京。奏折上的墨迹有好几处洇开了,显然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三天之内,三个城市的工坊同时出问题。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串联。阿七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低沉而肯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影卫走路从来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奏折和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南京、苏州、杭州三个工坊的位置,以及它们之间的距离和交通路线。烛光在地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三个城市的名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查到是谁了吗?
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南京万言书的执笔人,不是王铁锤本人,是一个叫陈文达的秀才。此人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去年因为得罪了教授被除了名,之后一直在南京城里混。他和王铁锤是老乡,都是安徽凤阳人。
一个秀才,帮工匠写万言书?
嗯。而且不只是写万言书。暗卫查到,陈文达在过去两个月里,频繁往返于南京、苏州、杭州之间。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和当地工坊的工匠头目见面。见面的地点都选在茶馆或者酒肆,每次都换不同的地方,很有反侦察意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被除名的秀才,在三个城市之间串联工匠。这个人要么是个理想主义者,要么是被人利用了。
他背后有没有人?
还在查。阿七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陈文达最近和南京的几个保守派官员有过接触。其中一个是南京礼部的主事,姓赵,去年上过一道奏折,要求裁撤南京工坊。
保守派?
嗯。都是反对工坊制度的人。他们一直认为工坊违背祖制,应该裁撤。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保守派。
这帮人我太熟悉了。从我推行改革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没消停过。废除匠户制度的时候他们反对,建工坊的时候他们反对,引进蒸汽机的时候他们反对。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违背祖制动摇国本有伤风化。
我以为经过这么多年的打压,他们已经老实了。
没想到他们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正面反对,而是暗中搞破坏。
利用工匠的不满,煽动罢工,制造混乱,然后趁机上奏说看吧,工坊制度就是不行,还是恢复祖制好。
好一招借刀杀人。
果然,奏折来了。
七月十二,御史台的几个御史联名上奏,措辞慷慨激昂:
臣等闻南京、苏州、杭州工坊工匠罢工,深感忧虑。工坊之制,本非祖宗成法,乃近年新创。今工匠不安于位,聚众闹事,可见此制有违天理人情。臣等恳请陛下裁撤工坊,恢复匠户旧制,以安民心。
我看完奏折,冷笑了一声。
安民心?我把奏折扔在桌上,啪的一声,墨汁溅出来几滴,工匠们要的是加薪和缩短工时,你们要的是裁撤工坊。谁在安民心,谁在乱民心?
叶向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被扔在桌上的奏折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