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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七月。

南京工坊罢工了。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我正在和叶向高讨论银号的事。王福拿着一份加急奏折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的脚步比平时急促得多，鞋底在地砖上啪啪地响，连走路时那种太监特有的猫步都顾不上了。

万岁爷，南京急报。

我接过奏折，展开一看。

南京工部主事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显然是在极度慌张的状态下写的。墨迹有几处洇开了，像是手上的汗滴在了纸面上：

臣惶恐上奏。七月初三，南京火器工坊工匠三百余人集体罢工，堵住工坊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领头者名王铁锤，系工坊老匠人，在工匠中颇有威望。王铁锤递上万言书一份，列举十二条不公之处，要求朝廷给个说法。臣已派人劝说，但工匠们情绪激动，不肯散去。臣不敢擅自处置，特此急报。

我放下奏折，沉默了一会儿。

罢工。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工匠是匠户，世代为朝廷服役，哪有罢工的道理？在以前的大明，工匠罢工等于造反，是要杀头的。

但我改了制度。

我废除了匠户制度，把工匠变成了领工钱的雇工。他们有工钱，有休息日，有基本的待遇保障。这是我从前世的劳动法里借鉴来的——工人有权利为自己的待遇发声。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万言书呢？我问。

附在奏折后面。王福说。

我翻到后面，是一份抄录的万言书。字迹工整，措辞虽然粗糙但条理清晰，一看就不是一个普通工匠能写出来的——要么是有读书人帮忙润色，要么是王铁锤本人就不简单。

万言书列举了十二条不公之处：

第一，南京工坊的工钱比北京工坊低三成，但工时却长两个时辰。

第二，南京工坊没有轮休制度，工匠们连续干活三十天才能休息一天。

第三，工伤没有抚恤。上个月有个工匠被铁水烫伤了半张脸，工坊只给了五两银子打发。

第四，工坊管事克扣伙食，每天只给两顿饭，而且饭菜质量极差。

第五，工坊内通风不畅，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第六，工匠的住所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长霉。

一直到第十二条。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问题，有的是制度漏洞，有的是管理不善，有的是地方官员的腐败。但归根结底，都是一个问题——我在北京制定的政策，到了南京就走了样。

北京工坊是我亲自盯着的，待遇好、管理严、制度完善。但南京工坊离北京太远了，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把好好的制度执行得面目全非。

叶卿。我看向叶向高。

叶向高一直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忧虑，有为难，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不停地搓动。

陛下，此事……不简单。他斟酌着措辞，工匠罢工是表象，背后恐怕有人推波助澜。

你是说有人在利用这件事？

臣不敢妄言。但臣注意到，南京工坊罢工的消息传得极快，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江南。而且万言书的措辞……不像是工匠能写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

叶向高说得对。这件事不简单。

三百个工匠同时罢工，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做到的。需要组织、需要协调、需要有人牵头。王铁锤是领头的，但他背后有没有人？万言书是谁写的？消息为什么传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