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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九年十月。

秋天的北京，银杏叶黄了，铺了满地金色。

这天下午，陆明远兴冲冲地跑来御书房求见。他平时不会主动来找我——除非有重要的事。

陛下，臣的徒弟来了！

什么徒弟？

赵小山！臣之前跟陛下提过的——广东来的那个铁匠家的孩子。

我想了想，确实有印象。陆明远在一次汇报中提到过，说他在广东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对机械有天赋，想来京城学手艺。当时我没太在意——陆明远推荐的人多了，不是每个都值得我关注。

他来了？

千里迢迢从广东走来的！走了两个多月！陆明远的语气里满是感慨，这孩子，十七岁，家里是打铁的，祖上三代都是铁匠。他听说京城有皇家工坊，有蒸汽机，有火车，死活要来。他爹不让，他就偷偷跑了。

偷偷跑了？

是。身上就带了几两碎银子和一把他爷爷传下来的铁锤。从广州走到北京，两千多里路，走了两个多月。银子花完了就给人打零工，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河水。到京城的时候，鞋子都磨烂了，脚上全是血泡。

我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十七岁，两千多里路，就为了来学手艺。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你考核过了？

考了！陆明远的眼睛亮得吓人，陛下，这个孩子——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对机械的直觉，比臣还强。

比你还强？我挑了挑眉。

陆明远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工匠。他能在看到蒸汽机图纸的半天之内理解活塞和曲柄连杆的原理，能独立想出偏心轮阀门和锥形车轮的设计。如果有人比他还强——

臣给他看了天工一号的总装图。陆明远说，他看了一刻钟，然后指着排气管说——这里弯得不对，弯度太大了，蒸汽在这里会产生涡流，损失动力。如果把弯度减小一半，排气效率至少能提高一成。

我的眉头动了一下。

排气管的弯度问题，是天工一号的一个已知缺陷。陆明远自己也发现了，但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反复测试才确认。

赵小山看了一刻钟就看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臣给他看了蒸汽机的气缸剖面图。他看了一会儿，问臣——为什么只用一个气缸？如果用两个气缸，交替做功，输出功率不就翻倍了吗？而且两个气缸交替做功，飞轮的转速会更均匀，震动也会小很多。

双缸蒸汽机。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

双缸设计是蒸汽机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在前世，从单缸到双缸，工程师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

赵小山看了一张图就想到了。

你怎么评价他？我问。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此子天赋在臣之上。

从陆明远嘴里说出这种话，分量不一样。陆明远是个骄傲的人——技痴都骄傲，因为他们的骄傲有资本。能让他承认天赋在我之上的人，一定是真的了不起。

带他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赵小山被带到了御书房。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个孩子和陆明远完全不一样。

陆明远是瘦竹竿型的，文弱书生的底子。赵小山是壮实型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手臂粗壮，一看就是从小打铁练出来的。他的皮肤黝黑，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打铁时被火星溅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又大又厚，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掌心全是老茧。这是一双铁匠的手——粗糙、有力、充满了劳动的痕迹。

他跪在地上，磕头的动作比陆明远当初还生硬。

草……草民赵小山，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官话说得磕磕巴巴的。

起来。我说，朕听陆明远说，你对蒸汽机有些想法？

赵小山站起来，眼睛四处看了看——他在看御书房里的东西。他的目光在书案上的一摞图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回……回陛下，草民确实有些想法。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说到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稳了下来。

说说你的双缸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