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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奏报差点掉在地上。纸张在我手里微微颤抖,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烧了一百年窑的老窑主,看着自己的窑火熄灭,绝望到以头撞墙。
这不是数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绝望。
我放下奏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八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蝉鸣声从御花园那边传过来,嗡嗡嗡的没完没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口锅。
但我的心里是暗的。
工业化是对的,蒸汽机是对的,工厂制度是对的。但的代价,是无数个陈三爷的绝望。
我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前世的英国经历过,前世的中国也经历过。每一次工业革命,都伴随着旧产业的毁灭和新产业的诞生。毁灭和诞生之间的那段时间,就是阵痛期。阵痛期会过去的,新的工作会出现,新的产业会兴起,失业的人最终会找到新的出路。
但在阵痛期里,那些失去了一切的人怎么办?前世的英国用了将近一百年才消化工业革命的阵痛——圈地运动让无数农民流离失所,工厂制度让童工和女工在恶劣的环境里劳作至死,城市里的贫民窟比地狱还可怕。直到工会运动兴起、劳动法出台、社会保障制度建立,阵痛才慢慢缓解。
我不想让大明走英国的老路。我不想用一百年的时间来消化阵痛。我要在推进工业化的同时,建立一套保护机制,让那些被淘汰的人不至于走投无路。
不能不管。我低声说。
我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给景德镇知府写了一封信。不是圣旨,是信。
信里说:
朕知道景德镇的窑工们很苦。朕推行工厂制度,不是为了让他们受苦,是为了让大明更强。但朕也知道,这两个字,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了饭碗的窑工来说,毫无意义。
朕命你做三件事。第一,立即登记所有失业窑工,发放救济粮和救济银。第二,在景德镇设立转业培训所,教窑工们操作蒸汽机和新式设备。第三,保护高端瓷器的手工技艺——那些能烧精品瓷器的老窑主和老工匠,朕要保住他们。给他们官方订单,让他们继续烧窑。精品瓷器不是蒸汽机能替代的,那是大明的国宝。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告诉陈三爷,朕听说了他的事。朕不会让他的窑火灭掉。朕会给他订单,让他继续烧他的精品瓷器。一百年的手艺,不能断在朕的手里。
我把信封好,交给王福,让他用八百里加急送到景德镇。
然后我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句话——我陈家烧了一百年的窑,今日灭了。
工业化是一头猛虎。它能吞噬旧世界,也能创造新世界。但在吞噬和创造之间,有无数人会被碾碎。我的责任,是尽量减少被碾碎的人。但我知道,两个字,对于那些已经被碾碎的人来说,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这也许是穿越者最大的矛盾——我知道工业化是正确的方向,知道它最终会让所有人受益,但我也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无数人受苦。我不能因为有人受苦就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意味着更多的人会在未来受苦。但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们受苦,因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历史书上的数字。
窗外,蝉鸣声聒噪不休。八月的北京,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我心里的那股寒意,比冬天还冷。
我睁开眼睛,看着书案上那封还没干透的信。墨迹在纸面上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一滴滴凝固的泪。
然后我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奏折。
天下的事,不会因为我的感慨而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