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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一年十月。

朝堂上又吵起来了。

十月初五的大朝会上，礼部侍郎沈鲤站了出来。

沈鲤这个人，我一直不太喜欢。不是因为他坏，恰恰相反，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正直到让人头疼的那种。他什么事都要管，什么话都敢说，而且说起来没完没了，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能把一件小事说成天大的事。

今天他要说的，确实是一件大事。

陛下，臣有本奏。

沈鲤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亮而尖锐，像是有人在敲一口铜钟。他站在群臣之中，身材瘦小，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我说。

沈鲤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展开，开始念。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大殿里的回音把他的声音放大了好几倍，听着像是有三个沈鲤在同时说话。

奏折的核心内容是四个字——穷兵黩武。

沈鲤说，自从泄密事件发生以来，朝廷的军事开支急剧增加。舰队扩编需要六百万两，铁厂扩建需要一百万两，火器改良需要八十万两，后勤体系建设需要五十万两——加在一起，将近九百万两。

九百万两！沈鲤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了，国库年入不过一千二百万两，军事开支就要占去四分之三！剩下的三百万两，够干什么？百官的俸禄要不要发？河工要不要修？赈灾的粮食要不要买？

大殿里一片寂静。

沈鲤继续说：陛下推行工业化，臣不反对。修铁路、建工厂、架电报，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陛下近来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工业化了——是备战。造铁甲舰、改良火铳、扩编舰队——陛下要跟谁打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殿，然后继续说：

臣知道，泄密事件让陛下震怒。欧洲人偷了我们的技术，这确实可恨。但因此就要倾举国之力备战，是不是操之过急了？欧洲人远在万里之外，他们的船要走半年才能到大明。就算他们仿制了蒸汽机和火铳，短期内也不可能威胁到大明的安全。

陛下，臣恳请陛下三思。百姓刚刚经历了工业化的阵痛，失业、暴动、物价上涨——这些伤口还没有愈合。如果再加上沉重的军事开支，百姓的负担只会更重。民怨一旦积累到临界点，后果不堪设想。

沈鲤说完之后，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砖。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几百双眼睛都看向龙椅。

我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不是因为沈鲤说得不对。恰恰相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军事开支确实太高了，百姓的负担确实太重了，备战的步伐确实太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没有选择。

欧洲人不会等我。他们正在仿制蒸汽机，正在仿制火铳，正在建造更大的船、更猛的炮。每过一天，他们就追近一步。每过一年，我的优势就缩小一分。

如果我现在放慢脚步，等到欧洲人追上来的时候，大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这些话，我不能在朝堂上说。

因为远征的计划还是机密。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只有核心幕僚那几个。如果在朝堂上公开说朕要远征欧洲，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所以我只能沉默。

沈卿。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

臣在。沈鲤抬起头。

你说的，朕都听到了。朕会考虑。

就这么一句话。

沈鲤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被我怒斥的心理准备，甚至准备了被罢官的最坏打算。但我只说了一句朕会考虑。

陛下……

退朝。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是几百个大臣面面相觑的沉默。

散朝之后，我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去了御花园。

十月的御花园，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秋风中微微摇晃。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混着泥土的气味，闻着让人心里稍微安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