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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二年正月。
正月二十三,我收到了一份让我心里一沉的奏折。
不是什么军国大事,是一份请辞折子。
老赵的。
折子是老赵口述、陆明代笔的。老赵不太会写字——他是铁匠出身,一辈子跟铁打交道,笔杆子拿不稳。折子上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陆明的手笔,但遣词造句却是老赵的风格——朴实、直接、不绕弯子。
臣赵德山叩首。臣在工坊效力二十余年,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然臣年迈体衰,右手残疾,腰背俱损,已不堪重任。近来头晕目眩之症日甚,御医言须静养。臣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工坊之事,臣之徒弟陆明可堪大任,伏望陛下明鉴。
我看完折子,放在书案上,很久没有说话。
王福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万岁爷……
备车。我说,朕要去看老赵。
现在?
现在。
老赵住在工坊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朝廷给他分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我到的时候,老赵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缩在一把竹椅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右手——那只在工坊爆炸中残疾的右手——搁在膝盖上,三根断指的位置只剩下光秃秃的疤痕。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我,他吓了一跳,挣扎着要站起来。
陛下——
坐着,别动。我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朕来看看你。
老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陛下怎么亲自来了……臣这破地方……
什么破地方。我在他旁边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挺好的。比朕的御书房舒服。
老赵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我在皇家工坊里画出第一张炼钢炉的图纸,所有工匠都看不懂,只有老赵说:陛下,这个……臣试试。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
试炼钢,试铸炮,试造蒸汽机。失败了无数次,炸伤了右手,累坏了腰背。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是大明工业化的第一块基石。
没有老赵,就没有皇家工坊。没有皇家工坊,就没有蒸汽机、没有铁路、没有铁甲舰。
老赵,你的折子朕看了。我说。
老赵低下头:臣实在是撑不住了。这两年头晕得厉害,有时候站着站着眼前就发黑。御医说是操劳过度,要静养。臣不想给工坊添麻烦。
你不是添麻烦。我说,你是工坊的魂。
老赵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枝丫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铁锤敲击声——那是工坊的声音,老赵的宅子离工坊很近,每天都能听到。
陛下,老赵忽然说,臣有一样东西想给陛下看。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卷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有几个油渍和铁锈的痕迹。老赵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