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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二年正月。

《铁马吟》在京城首演的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选这个日子是有讲究的。元宵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京城的百姓都会出来逛灯会、看戏、吃元宵。在这个时候首演一出新戏，观众最多，传播最快。

首演的地点是京城最大的戏园子——广和楼。广和楼在前门外大栅栏，能容纳一千多人。但今天来的人远不止一千——戏园子里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门外还有几百人挤不进来，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我没有去广和楼。皇帝去戏园子看戏，动静太大，会影响百姓的兴致。我让沈炼安排了几个暗卫混在观众里，随时向我汇报现场的情况。

同时，我在宫里也安排了一场演出——汤显祖亲自带着戏班子进宫，在乾清宫的戏台上演了一遍。

戏一共分五折。

第一折叫。讲的是一个虚构的王朝————面临外敌入侵。敌人有铁船、有火炮，而铁国只有木船和弓箭。铁国的国王决定变法图强，但满朝大臣都反对。

第二折叫。国王力排众议，建立工坊，打造新式武器。一个老铁匠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终于造出了第一台蒸汽机。蒸汽机启动的那一刻，舞台上用烟火和鼓声模拟了蒸汽喷涌的场面，轰隆隆的声响震得整个戏台都在抖。

第三折叫。变法的代价开始显现——工匠失业，百姓抱怨，有人造反。国王面临两难选择：继续变法，百姓受苦；停止变法，国家灭亡。这一折是全剧最催泪的部分——一个失业的织工抱着饿死的孩子，在国王面前哭诉。国王跪在织工面前，说了一句话：朕对不起你。但朕不能停。

第四折叫。铁国的新式舰队建成了，国王率军出征，与敌人在海上决战。这一折的战争场面极为壮观——舞台上用真正的火药模拟炮火，用铁皮做的船模在舞台上移动，演员们穿着铠甲挥刀厮杀。鼓声、炮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第五折叫。敌人被打败了，铁国强大了，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国王站在城楼上，看着繁荣的国家，说了最后一句台词：铁马嘶鸣，只为天下太平。

戏演完的时候，乾清宫的戏台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宫女太监们拼命鼓掌，有几个年纪大的太监甚至红了眼眶。

我坐在龙椅上，没有鼓掌。

但我的心在鼓掌。

汤显祖这个老头子，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写出了一部杰作。这出戏不是简单的歌功颂德，它有血有肉、有笑有泪。它让人看到了变法的必要性，也让人看到了变法的代价。它没有回避痛苦，但它给了痛苦一个意义。

这就是好戏的力量。

广和楼那边的反响更加热烈。

暗卫的报告说，戏演到第三折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片人在哭。那个失业织工抱着饿死的孩子哭诉的场面，让很多经历过苏州暴动的百姓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戏演到第四折的时候，台下的气氛完全变了。百姓们开始喊打！打！打！——他们把自己代入了铁国的士兵，恨不得亲自上阵杀敌。

戏演完的时候，广和楼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跺脚叫好，有人把帽子扔到了空中。

暗卫说，散场之后，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这出戏。讨论最多的不是战争场面，而是第三折——那个失业的织工和跪在他面前的国王。

皇上也不容易啊。一个老头子说，变法是为了打败敌人，不变法国家就完了。可变法又让百姓受苦。皇上也是两头为难。

是啊。旁边一个年轻人说，以前我只觉得朝廷不管我们死活，现在看了这出戏，才知道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

暗卫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写在了报告里。

我看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阵复杂的感觉涌上来。

欣慰。因为舆论攻势起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