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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三年七月。
暗卫从南洋传回了一份令人不安的情报。
德雷克消失了。
自从两个月前暗卫开始重点监控这个英国人之后,他的三艘武装商船一直在马来群岛一带活动,行踪可以追踪。暗卫在巴达维亚、望加锡、泗水都布了眼线,德雷克的船每到一个港口,消息就会通过暗卫的情报网传回来。他的行踪像一条虚线,断断续续地画在南洋的海图上。
但从六月下旬开始,这条虚线突然断了。
他的船从所有已知海域消失了——暗卫在南洋的十几个情报站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巴达维亚没有,望加锡没有,泗水没有,连他之前经常出没的苏禄群岛也没有。三艘船,两百个人,像是被大海吞了一样。
赵无极是亲自来报告这件事的。他进御书房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阴沉——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用更阴沉来形容他了。赵无极的脸色永远是阴沉的,但阴沉也分程度。今天的阴沉里多了一丝自责,藏在眉心那道深深的竖纹里。
一个人带着三艘船和两百个手下,不可能凭空消失。赵无极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什么,他在躲。
躲什么?
躲我们的眼睛。赵无极说。他站在书案前面,双手垂在身侧,身体笔直得像一根铁柱。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让赵无极沉默了两秒。两秒钟,对于赵无极来说已经算很长了——他平时回答问题从不犹豫。
暗卫的人在接近他的手下时,可能暴露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听得出来他在自责,也可能是他自己推断出来的——此人的警觉性极高,暗卫的报告里多次提到他会定期更换停泊港口、更换船员、甚至更换船只的涂装。他从不在同一个港口停留超过三天,从不在同一家酒馆喝两次酒。这种反侦察意识,不是普通冒险家能有的。
我沉默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呼呼地响。御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带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味——七月的京城,闷热潮湿,像是被一块湿布捂住了。
德雷克消失了。这意味着他在做什么事情——一件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一个花了半年时间研究铁甲舰弱点的人,突然消失了。他不是在度假,不是在躲债,他是在准备什么。
加大搜索力度。我说,重点关注马六甲海峡周边。他研究了那么久的铁甲舰弱点,不会只是为了写笔记。他在准备什么。
臣已经在安排了。赵无极说,但南洋的海域太广,岛屿太多,光是马来群岛就有上万个岛屿。三艘小船藏在任何一个无人岛后面都很难发现。
那就把每一个无人岛都搜一遍。
我知道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上万个岛屿,暗卫在南洋的人手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搜完要多久?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德雷克消失了,我必须找到他。
赵无极点了点头,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轻得几乎听不见。门外的侍卫换了一班岗,铠甲碰撞的声音叮当响了几下,然后又安静了。
七月中旬,暗卫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
在马六甲海峡以南约两百里的一个小岛上,暗卫发现了大量油脂和硫磺的残留痕迹。岛上有临时搭建的棚屋,用椰子叶和竹竿搭的,简陋但实用。地面上有拖拽小船的痕迹——沙滩上留下了深深的沟槽,从海边一直延伸到树林里。根据痕迹判断,至少有三十艘小船曾经在这里停靠过。
棚屋里还残留着一些东西:烧焦的木头碎片、凝固的油脂、散落的铁钉、几段浸过油的麻绳。暗卫的人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三十艘小船。油脂。硫磺。浸油的麻绳。烧焦的木头。
我看到这份情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火船。
火船战术。
这是人类海战史上最古老的战术之一。赤壁之战,黄盖用火船烧了曹操的连环船。一五八八年,英国人用火船打乱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阵型,那场战役彻底改变了欧洲的海上格局。
而现在,德雷克——一个英国人,德雷克爵士的侄子——要用同样的战术来对付大明的铁甲舰。
历史的轮回,有时候精确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着扶手。指节敲在硬木上,笃笃笃的,节奏很慢。我在脑子里迅速推演了一下火船攻击铁甲舰的可能性。
铁甲舰的外壳是铁的,火烧不穿。但德雷克之前的笔记里提到过——蒸汽机的进气口和排烟口是薄弱点。如果火船靠近铁甲舰,大量的浓烟和火焰会堵塞进气口,导致蒸汽机熄火。蒸汽机一旦熄火,铁甲舰就失去了动力,变成了一块漂浮的铁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