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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三年十月。
噩耗来了。
十月初三,永春送来一份加急战报。他进御书房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不是因为他走路的声音,是因为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永春跟了我二十多年,他从来不在门口停。除非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进来。我说。
永春走进来,把战报放在我面前。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战报的封皮上沾着血。不是墨水,是真的血,干涸之后变成了暗褐色,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封皮的一角被烧焦了,卷曲着,像一片枯叶。
我拆开战报。
是郑芝龙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有几处墨迹晕开了——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泪水。
臣郑芝龙泣血上奏。
十月初一夜,子时。马六甲港口。
臣有罪。臣该死。
当夜无月,海面漆黑一片。港口内停泊铁甲舰八艘,臣的旗舰靖远号在最外侧。蒸汽机处于冷备状态——臣……臣没有按照陛下的加急命令保持热备。因为煤炭消耗太大,臣想省一些……
我的手停住了。
冷备。
我的命令是保持热备——蒸汽机随时可以启动,铁甲舰随时可以起锚机动。但郑芝龙为了省煤,改成了冷备。冷备状态下,蒸汽机从点火到产生足够的蒸汽压力,至少需要一刻钟。
一刻钟。
在火船攻击中,一刻钟就是生死之间的距离。
我继续往下看。
子时三刻,了望手发现海峡东口方向有异常。约三十艘小船正顺着洋流向港口漂来。小船没有挂帆,没有灯火,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臣下令全舰戒备。但蒸汽机是冷备状态,无法立即启动。臣命水兵用人力转动绞盘起锚,但八艘铁甲舰的锚链又粗又重,绞盘转得很慢,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嘲笑臣的愚蠢。
火船在距离铁甲舰约两百丈时同时点燃。
三十个火球。
臣这辈子见过无数次海上的火——海盗烧船、台风引雷、火药爆炸。但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火。三十艘装满油脂和硫磺的小船同时燃烧,火光把整个海峡照得亮如白昼。海面上到处都是火——橙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火焰在水面上跳跃翻滚,像是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刺鼻气味,混着硫磺的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热浪扑面而来,像是站在炼铁炉前面,皮肤被烤得发烫发疼。
火船的速度很快。油脂燃烧产生的热气形成了向前的推力,加上洋流的作用,火船像一群燃烧的野兽冲向铁甲舰。
臣下令舰炮射击。但火船太小、太快、太分散,炮弹打在海面上只激起水柱,很难命中。而且火船不需要命中——它们只需要靠近。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镇远号的左舷。
油脂在撞击的瞬间飞溅开来,像一盆滚烫的粥被泼在了铁甲上。油脂粘在铁板上燃烧,温度极高,铁板被烧得通红,热量传导到船舱内部。甲板上的绳索和木质结构开始冒烟,然后着火。
镇远号的水兵拼命灭火。他们用水桶从海里打水往甲板上泼,但油脂火不是水能扑灭的——水浇上去,油脂浮在水面上继续烧,反而把火扩散得更大。有人脱下衣服去扑火,衣服一碰到油脂就着了,火苗顺着衣服烧到人身上。臣亲眼看到一个水兵浑身着火,在甲板上翻滚惨叫,声音尖锐得像是在用指甲刮铁板。旁边的人想去救他,但火太大了,靠近不了。
更致命的是蒸汽机的进气口。
进气口位于船体两侧,用铁栅栏遮挡。但液态的油脂从栅栏缝隙流了进去,顺着管道进入锅炉房。锅炉房里堆满了煤炭——煤炭遇到明火,瞬间燃烧。
镇远号的锅炉房在火船撞击后不到一刻钟就失去了控制。浓烟从船体的每一个缝隙里冒出来,黑色的、呛人的、带着煤烟和油脂混合的恶臭。蒸汽机彻底停转,舵机失灵,整艘船变成了一块漂浮在火海中的铁棺材。
臣下令镇远号弃船。但火势蔓延得太快了——从锅炉房到火药库只有一道铁门,铁门被高温烧得变了形,关不严实。
丑时,镇远号的火药库爆炸。
轰——
那声爆炸臣在三里外的靖远号上都感觉到了。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整艘船都在抖,像是被一只巨手推了一把。然后是声音,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天塌了。一团巨大的火球从镇远号的位置升起,冲上了几十丈高的天空,把周围的海面照得通亮。
碎片从天上落下来。铁片、木头、绳索、还有……人体的碎片。它们像暴雨一样砸在海面上,噗噗噗地响。有一块铁片落在靖远号的甲板上,砸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坑。
镇远号沉了。船上三百二十人,生还者不足三十。
济远号和威远号几乎同时遭到了火船的攻击。济远号的情况和镇远号一样——油脂灌入进气口,锅炉房起火,火药库爆炸,全船沉没。威远号的舰长反应快一些,在火船靠近之前下令弃船,但仍有一百多人没来得及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