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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四年五月。
南方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
广东巡抚弹劾佛山工坊偷排废水,毒死了下游三个村子的鱼塘。广西布政使上奏说当地土司拒绝配合修建蒸汽工坊,扬言要造反。福建总兵报告说海盗又开始在沿海活动,疑似与南洋的西班牙残余势力有勾连。
三个省,三堆烂事。
我把折子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墨汁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了几个黑色的小圆点。旁边的砚台被震得晃了一下,王福赶紧伸手扶住。
南方的问题,归根结底就一个字——乱。
工业化推进得太快了。蒸汽工坊在江南已经运转了好几年,技术成熟、管理规范。但南方不一样。两广和福建的底子薄,官员的素质参差不齐,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把蒸汽工坊一股脑塞过去,就像把一台精密机器扔进泥坑里——机器没坏,但泥坑溅了一身。
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不是那种和稀泥的老好人,是那种铁腕治理、说一不二的狠角色。
我想到了熊廷弼。
熊廷弼,湖广江夏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此人性格刚烈,嘴巴毒辣,在朝中得罪了一大片人。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点——能干。
他在辽东当过巡按,三个月内查处了十七个贪腐军官,把辽东的军纪整顿得焕然一新。后来被人弹劾跋扈专权,调回京城坐了两年冷板凳。
冷板凳坐久了,人就憋了一肚子火。
我要的就是这股火。
六月初一,我在御书房召见了熊廷弼。
他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像是在跟地面较劲。他的个子很高,比一般的文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股子汗味混着官服上的樟脑气息扑面而来——五月的京城已经热了,他穿着厚重的朝服,一路走来怕是出了不少汗。
臣熊廷弼,叩见陛下。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起来吧。我打量着他。
他站起来,目光直视着我。大多数臣子在御前都会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但熊廷弼不。他的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像是在说——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别跟我绕弯子。
我喜欢这种人。
廷弼,朕要派你去两广。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两广总督。我说,总管广东、广西、福建三省军政。
这一次他的眉毛不是动了一下,而是挑了起来。两广总督是封疆大吏,正二品,手握三省军政大权。对一个坐了两年冷板凳的人来说,这不是升官,这是一步登天。
陛下……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臣何德何能——
别跟朕来这套。我摆了摆手,朕知道你能干,你也知道你能干。朕不需要你谦虚,朕需要你办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人看透之后的释然。
陛下要臣办什么事?
三件事。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整顿吏治。两广的官场烂透了,贪腐成风,上下勾结。朕给你尚方宝剑,四品以下的官员你可以先斩后奏。四品以上的,你先查清楚,报给朕,朕来处理。
第二,推广工业。蒸汽工坊要在广州和佛山落地,但不能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上。你要先把基础打好——道路、码头、仓库、工匠培训,一步一步来。朕不急,但朕要质量。
第三,治理污染。
熊廷弼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皇帝会提到这个词。
工坊排出的废水废气,不能随便往河里倒、往天上排。我说,朕知道这个时代没有人在乎这些,但朕在乎。你到了两广之后,要制定一套工坊排污的规矩——废水要经过沉淀池处理之后才能排放,废气要通过烟囱引到高处扩散,工坊周围要种树。
熊廷弼的眼睛瞪大了。
陛下……恕臣直言,这些规矩,怕是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就创先例。我说,朕让你去两广,不是让你照着老规矩办事的。老规矩要是管用,两广就不会烂成这样。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一声鸟鸣,清脆得像是有人弹了一下琴弦,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熊廷弼沉默了一会儿。我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在消化我刚才说的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臣领旨。不过臣也有话要说。
臣去了两广,必定得罪人。得罪的不是小人物,是地方上的大族、大商、大官。他们会弹劾臣,会告御状,会想方设法把臣拉下马。臣只问陛下一句话——到时候,陛下保不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