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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灾区回来了,瘦了一圈,脸上晒得黑黢黢的,眼镜片上还有一道裂纹。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那是一个工程师完成了一项伟大工程之后的满足感。他身上带着一股泥土和阳光混合的味道,那是在田间地头待久了才会有的气息。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垢,手掌上多了几道新的茧子,粗糙得像砂纸。
应星,辛苦了。我说。
不辛苦。他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太阳晒得更显白的牙齿,臣这辈子做过很多事——造蒸汽机、修铁路、建工坊。但没有一件事比在灾区种番薯更让臣觉得值。
为什么?
因为臣亲眼看到了。他说,声音微微发颤,亲眼看到灾民们蹲在田边看番薯苗的样子。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陛下。那种光,不是金银财宝能给的,是希望给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应星,我说,朕有一个想法。
陛下请说。
番薯推广不能只在灾区。朕要在全国推广。北方的旱地、山区的坡地、沿海的沙地——所有不适合种稻米和小麦的地方,都种番薯。朕要让大明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番薯,让每一个百姓都不会饿死。
宋应星的眼睛亮了,镜片后面的瞳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臣愿意负责此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得笔直,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
好。朕给你一个新的头衔——番薯推广使。我笑了笑,这个头衔不大,但朕觉得比什么尚书侍郎都有意义。
宋应星也笑了:臣觉得也是。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十一月的京城,天高云淡,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御书房照得亮堂堂的。光线落在桌上的折子上,落在砚台里的墨汁上,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抚摸。
水灾的危机,基本过去了。
番薯和铁路,是这次危机中最大的功臣。番薯给了灾民希望,铁路给了灾民粮食。两样东西加在一起,稳住了人心,也稳住了大明。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白莲教没有消失,只是蛰伏了。李凤仙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个战场。工业化的阴暗面没有消除,只是被番薯和粮食暂时掩盖了。
这些问题,迟早还会爆发。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把注意力转回到远征上。
水灾耽误了两个月的时间,远征的筹备进度落后了。粮食、军械、船只、人员——每一项都需要加速推进。方从哲已经把各部门的进度报告整理好了,厚厚的一摞摆在桌角,等着我批阅。我扫了一眼最上面那份——舰队的新式铁甲舰已经下水三艘,还有五艘在船坞里赶工,日夜不停地敲打,锤声从广州的造船厂一直传到了京城的奏折上。方从哲已经把耽误的工期列了一份清单送上来,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需要追赶的天数。
我拿起朱笔,在一份远征筹备文件上批了四个字:
加速推进。
然后继续批下一份折子。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宫里太监们的养子在御花园里玩耍。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冬日的阳光里格外好听,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是风里夹着的花瓣。
我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孩子们的笑声,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比火炮好听,比蒸汽机好听,比任何战争的号角都好听。
我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孩子们的笑声。
没有炮声,没有哭声,没有饥饿的呻吟声。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
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了。
但每说一遍,我都觉得它离现实更远了一点。
也许,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距离。
远得让人绝望。
但又近得让人不忍放弃。